
一大早,空气清凉,太阳躲在山坡后头,懒洋洋的,像个傍晚的灯笼。一晚上的水汽还在,月亮莹润地像个玉石盘子,橡树的大肥树杈上面停了几只鸟儿,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时间还早呢,不晓得干点什么,松鼠托一条大灰尾巴爬上来,鸟儿们斥了一声讨厌,飞起来 ,一下子又落下,换根树枝继续抓着。月亮越发淡淡的,打不定主意是变白还是浅黄,草地上的露珠碎银一样。
我喜欢早上起来跑步,因为太阳没有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月亮的法力还在,路上的花儿草儿的如果心情好,都肯跟我说说话。邻居家的一棵茱萸树最近越发健谈,每次看到我都用树根过来绊我。他说最近怎么老见你啊,不多睡会儿?我只好原地踏步打发他两句,他没等我客气话说完就开始叹气,一树的叶子都在摇摆。他说前面两条街的空地上有几颗大杜鹃,最近开了,你帮我去看看是紫的还是粉的?我说那些大杜鹃在那里好几年了,粉的紫的你不知道?他用树枝尴尬地摸了摸脸说,我当然知道啊,松鼠以前告诉过我,是紫的,但是院子后头的樱树小姐说她不肯跟我去看月亮,除非大杜鹃变成粉的。我说院子后头什么时候来了棵樱树小姐?茱萸树不好意思的捂着脸说,是今年才种的,你是没看到,漂亮极了。
出了这条小街往左一拐,再上一个小慢坡,树荫底下种了好几棵大杜鹃,春末夏初的时候降落伞一样开出遮眼的紫花。我认得她们,每次路过的时候她们都齐声发喊,不要踩到我们!我说拉倒吧,你们也该收敛些,手不要伸这么长,回头伸出阴凉地被太阳晒着了就该生病了。她们白了我一眼,大萝卜还用粪浇?你们人类晓得什么,我们早就跟头顶上的松树大哥说好了,他这两天正健身呢,没看都护着我们吗。我哼了一声:你们长得漂亮就矫情是吧,看你们肥的,头圆的跟球似的,没有小杜鹃好看。她们就气得在我身后乱晃:讨厌讨厌讨厌!
下一条街的月桂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正要发作,看清是我,说:又跟大杜鹃拌嘴了?你也是闲的,快帮我把压在身上的这跟树杈摘了。这时邻居家的狗冲过来,警惕地看着我,又看看月桂,我喊了一声SIT,它气哼哼地只好坐下。月桂说甭搭理它,昨天晚上它过来刨土,险些把我根刨去半截,气得我招了一只野猫来把它鼻子挠破了,我怀疑我身上这根树杈就是它报复我给我放的。我说你也消停些,少生些气,最耗肥,看半边花都发白了。月桂抖一抖说:拿掉了好舒服啊,你不知道啊,山上那只野猫跟我一样是双子座的,半夜经常过来一起喝茶,傻狗知道什么,还以为我没有腿就治不了它。我说这倒是了,那只大黑猫是吧?有次还在我家香椿树上磨爪,下次你问她一下,要不要改行当家猫啊,我看上她了。月桂白了我一眼,你家有什么好?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有只大白狗,蓝靛青早就告诉我们了,听说也不是个讲究的,差点把它的鸟窝给拱了,害得她连夜搬家,差点打了一个蛋。我脸红起来,只好继续往前跑,月桂在身后喊,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把我鼻子底下这颗蒲公英拔了,毛茸茸的,烦死我了都。
还没跑出去多远,日本枫小姐就跟我打招呼,我说几天没见你越发的红了,她捂着嘴咯咯乱笑,你家门口的茱萸大哥最近可还好啊?上次我让浣熊给他捎了点烂苹果过去,他可还喜欢?我说原来是你啊,我说茱萸这两天老是撑得打嗝,叶子都油了,除了烂苹果一定还有别的吧。她越发笑得花枝乱颤,还有去年我留的一只死耗子,沤了半年,肥肥的,一直舍不得吃呢,也送了半只过去。我说,对了,你听说了吗?那边刚刚来了颗樱树小姐,论起来还是你老乡呢。谁想日本枫小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呸,她也配,她是本地土妞,我才是漂洋过海来的,你没看见她那副大洋马的身板,哪里还好意思叫樱树。我赶紧拍拍她树干,给她顺顺气说,其实茱萸大哥身材高大,又那么远,你这么娇小玲珑,不要便宜了他去,你们院子里的紫藤哥哥不好吗?我看他这个春天使劲往你这边爬,累都要累死了,你两颜色也般配,关键是他的心都在你这里呢。日本枫小姐不讲话了,咬着手指头脸越发红了,过了半饷才说:我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我年纪不小了,又不会开花,除了叶子红些……。远处正在往这边爬的紫藤大喊一声:我不嫌弃我不嫌弃。藤蔓险些都要摇晃断了。
太阳一点点往树杈上蹭,走两步歇一歇,好像在喘气,颜色也变得橙黄起来,我知道一旦太阳到了树梢,它们也终要安静下来。所以加快脚步,趁着月亮还在,赶回大杜鹃,她们看我过来了,齐刷刷地把脸别过去,齐声说:哼!我说小杜鹃呢虽然精致,但哪里有你们的傲骨,跟松树大哥一样,耐得严寒,经得风霜。她们这才脸色缓和了些:就是嘛,小杜鹃让风一吹就散了,让雨一打就蔫了,你看我们,要颜值有颜值,要气场有气场。我说可不是嘛,而且你们本事也大些,听说有办法变颜色?她们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每过十二个满月,我们就可以变换一次颜色,但是松树大哥喜欢我们紫色了,所以……。我说松树大哥不见的不喜欢粉色,上次我看到它偷偷看邻居家的牡丹,眼睛都直了呢。她们听我这么一说,纷纷气得乱抖:气死人了,牡丹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都一把年纪,还装的娇滴滴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她的底细,明明是颗芍药,姐妹们,咱们也粉起来,让松树大哥看看我们的手段。
太阳一点点高起来,我也慢慢跑回家,门口的茱萸树眼睛巴巴地看着我,我跑近了,笑着对他说,你让樱树小姐打发兔子过去看吧,粉了。这时太阳很高,很明亮了,铜镜一样挂在头顶,他已经没办法说话,但是哗地一抖,抖出一树浅绿色的花,叠在深绿色的叶子上面, 远远望去好像开了两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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