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郎遥远

一、到平壤开中国馆

8月15日，朝鲜光复节那天，我经不住浙江老乡、丹东科技五金城陈董事长再三盛情相邀，终于下定决心，推辞了同期的欧洲产业园区考察计划，第一次踏上了偏安中国东北边陲、备受争议的神秘国家——朝鲜。浙商市场誉满天下，哪里有浙商，哪里就有市场，世界各地都有浙商兴建的商品市场，唯独朝鲜还是处女地。

我们此行，是应朝鲜国家外经贸省、国家展览社邀请的投资谈判之旅。原计划是组织一个浙商企业家平壤投资考察团，也许是当前中朝关系太冰冷，也许是中国企业赴朝投资各种受骗传闻太吓人，通过签证的七位浙商企业家，五个临门却步，只剩我和陈董事长。15日早上九点，我们一行两人踏上丹东开往平壤的95次国际列车。踌躇满志的“七剑下平壤”，变成难抑惆怅的“二人转”。

我们洽谈的合作投资项目，在平壤市区黄金地段，三大革命展览馆旁边，拟合资兴建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朝鲜国家展览中心，占地面积10万平方米，投资规模约1.5亿美元。项目包括朝鲜国际展览馆、中国商品展贸馆、外国专家公寓、平壤美食街、娱乐中心等服务配套设施。这样的投资项目，在中国比比皆是，不足挂齿，根本上不了新闻版面。但朝方代表信誓旦旦，说“项目会受到金正恩元帅赞扬”，能“树立主体思想放光芒的世界级建设项目典范”。临行前几天，央视播放了金正恩视察平壤新盖“帆型”专家高楼的新闻，由此看来，平壤国家展览中心项目更有资格上头条。

 

二、朝鲜开放中的两声枪响

几十年闭关锁国，使朝鲜社会经济发展十分落后，朝鲜人均收入水平仅为韩国百分之五左右，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去年11月上旬,金正恩在平壤开会时说：“国民经济要在3年内恢复到上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的水平，让朝鲜人民达到吃米饭、喝肉汤、住瓦房、穿绸缎的生活水平。”如果说，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发展水平至少相差30年，那么朝鲜与中国发展差距也不会少于30年。

朝鲜虽然在金日成、金正日时代，就开始努力尝试改善经济政策，但是专制体制只能产生“铁丝网里的经济特区”，实质上只能是“蚊帐式有限开放”，加上朝鲜一直处在世界大国博弈的逼仄夹缝中，朝鲜经济有限开放的“正步走”与市场经济的“华尔兹”根本无法合拍。罗先特区是朝鲜起步最早、知名度最高的经济特区，处于中朝俄边境的罗津一先锋地区。20多年过去了，除招募中国企业兴建了几个比较高档次的酒店外，其他建设乏善可陈，不久归于沉寂，如今处于休克状态。在丹东“撒泡尿也能射到对岸”的新义州，2002年戴上了“特别行政区”桂冠。金正日希望把新义州建成“朝鲜的新香港”。一个荷兰国籍的中国商人杨斌，被金正日看中，荣膺为新义州特区首任行政长官。而“杨特首”上任不到两个星期，即因诈骗和受贿罪被中国辽宁警方拘捕。特区无首，一直搁浅，“新香港”夭折。直至十年后，位于新义州的黄金坪岛经济区项目才蹒跚复活。而开城工业园，则是金正日、金大中会面成果，集聚120多家韩国企业，成为南北经济合作象征。在南北关系顺畅时期，南北雄心勃勃，希望将其打造成一个替代中国和东南亚的低成本生产基地。最近几年，南北关系持续恶化，朝鲜多次发出“北南关系推向对决境地”的警告，而投资朝鲜的韩国企业首当其冲，一直心惊胆战，成为政治寒流最主要的牺牲品。

朝鲜经济开放区域如同下围棋，重在金边银角。最北的罗先，最西的新义州，最东的金刚山观光区，最南的开城工业区，特区之外就是高压电铁丝网。朝鲜的经济特区建设也曾有过短暂的热气腾腾。但是，朝鲜这些年开了“两枪”，让朝鲜投资环境变得诡异。

一枪吓跑了同宗同族的韩国游客。2008年，在金刚山观光旅游持续近十年、旅客总人次即将突破200万之际，一名韩国女游客因误入旅游区附近军事禁区被朝鲜哨兵开枪打死，震惊韩国。这一枪，让金刚山观光旅游随即戛然而止。

另一枪吓傻了抗美援朝血浓于水的中国投资客。少数中国人在朝鲜赚到钱，大多和朝鲜实权部门掌控的商社合作。朝鲜没有私人企业，所有国营公司均被称为商社。隶属不同部门的商社所拥有的“实力”不同，以党、军队、内阁的顺序为强弱排序。在缺乏法治环境的朝鲜，没有人脉关系和过硬靠山是万万不能投资的。主管朝鲜外贸并兼任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的金正恩姑父张成泽，是朝鲜第二号实权派，一直力主开放，负责经济特区，成了中朝贸易投资的最有力支持者、保护伞。去年底，金正恩突然把自己姑父张成泽打倒，继而立马枪毙，官方判词映射张成泽将朝鲜矿产资源廉价卖给中国。此间多种因素交织，导致中朝陷入前所未有的冰冻期。中国不再一味迁就朝鲜，配合联合国对朝鲜多次核武试验而实施严厉制裁，今年上半年中止对朝石油输送、粮食援助，中国银行关闭了朝鲜外贸银行账户。中国国家主席访问半岛，破例绕过朝鲜，首访韩国。中国不再被历史捆绑，以新思维重新定位半岛外交。

 

三、朝鲜挺近中国江南

内外交困的朝鲜当局，一方面继续奉行先军政治和主体思想，一方面也继续实行“蚊帐式有限开放”。今年朝鲜宣布把经济开发区数量扩大到19个，鸭绿江新建大桥将在10月份通车，加上埃及电信巨头Orascom入主朝鲜手机服务领域宣称实现盈利，接手复建世界最大烂尾楼平壤柳京饭店等消息传出，中国投资者似乎又看到朝鲜经济开放的曙光，投资热情再度被挑起。不过，世界各国对朝鲜投资始终兴趣索然，俄罗斯对投资朝鲜从不感兴趣，至今未投朝鲜一分钱，德国、新加坡等国一直观望，日本暗地对朝频送秋波、但也只是秋波，韩国企业个个心有余悸。而奋战一线的朝鲜商社，依然把中国企业视为第一招商对象。在东北遭遇“信誉彻底破产”后，开始挺近中国内地。

此次我们要洽谈投资的平壤国际展览中心项目，由朝鲜外经贸省直属的国家展览社负责对接合作。朝鲜国家展览社负责举办春秋两季的“平壤国际商品展览会”，是朝鲜目前规模最大、贸易效果最好的国际性展览会。该展始创于1998年，每年举办一届，近年大约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参展，中国企业居三分之二。国家展览社崔社长介绍称，这两年到平壤参展报名企业越来越多，展区却只有6000多平方米，展位严重不足。内阁总理要求扩建国际展览馆，展览面积至少扩到2万平方米。朝鲜外经贸省对此全力支持，在平壤市区三大革命展览馆旁边，专门划拨十万平方米建设用地，计划引进外资，合营兴建世界一流水平展馆，在明年10月10日朝鲜最隆重的节日、朝鲜劳动党成立纪念日，向金正恩元帅献礼。

这个“国家脸面”项目，朝鲜外经贸省没有招揽东三省企业家，而是把目光越过东北，投向中国南方省份、专业市场最发达的浙江省。去年，朝鲜合营投资委员会第一副委员长金基石带领朝鲜一批外经贸官员，飞抵杭州，先后考察了义乌、永康、绍兴等城市的专业市场和国际展馆。我的浙商朋友、丹东科技五金城陈董事长在丹东成功承办了两届中朝经贸文化旅游博览会，和朝鲜国家展览社打过交道，而接了这个投资橄榄枝。去年至今，陈董事长先后五次赴朝考察。朝鲜外经贸相、合营投资委员会委员长等正部级高官，在平壤专门会见了他。

 

四、一半激情，一半忐忑

 朝鲜曾经骗苦了许多中国企业。2002年，金正日提出“7·1经济管理改善措施”，设立新义州、开城、金刚山经济特区，在中国一些省市举行“朝鲜投资说明会”，其中沈阳“说明会”吸引了500多名中国企业家参加。有不少急于走出国门的中国企业与朝方签订了合作协议，主要以矿产资源开发为主，包括中方计划投资70亿元的茂山铁矿项目、由中国五矿集团投资的龙登煤矿项目、万向集团投资的惠山青年铜矿项目等。但是许多中国企业投资朝鲜，都成了一场“先蜜月后翻脸”的噩梦。2012年，辽宁首富、西洋集团投资2.4亿探路朝鲜，朝方掌握技术后单方面撕毁合同，双方合营的6亿吨铁矿项目告吹，引起国内工商界舆论大哗。朝鲜官方新闻社为此破天荒地出面逐条澄清反驳，但是“不能兑现的政策，再好也是零”。

在平壤创办国际展览馆，的确是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投资项目，但机会与风险共存。

陈董事长思前顾后，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这虽然是去不靠谱的国家，与不靠谱的对象合作，做不靠谱的生意，但是，朝鲜单方面翻脸毁约的投资项目，大多是矿产资源，其他中朝经贸活动相对还比较靠谱。平壤市区的光复市场，是中国内蒙古商人投资的平壤免税商场，已运营四年，营业额逐年提升，最高日营业额达90万美元，今年可破1亿美元。而国家展览中心，是朝鲜国家的形象工程，金正恩需要这个粉饰主体思想的窗口。朝鲜内阁总理力顶此项目，想必是执行金正恩旨意。如果朝方能够真正遵循国际惯例，合资兴建，将是“主体思想”与市场经济的一次握手。回想我们中国改革开放的艰难历程，也是从深圳特区和广交会撕开了对外开放的裂口。“平壤国际商品展览会”，可谓是朝鲜的“广交会”。在平壤市中心合资兴建朝鲜国家展览馆，创建中国商品馆，这个项目如能成功，是朝鲜对外开放的进步。这是天下浙商的骄傲，也是载入史册的创举。当年中国有抗美援朝的志愿军，现在也可以有推动朝鲜开放的经济志愿军。

陈董也认为，朝鲜现状类似中国改革开放前夕，开放是未来必然发展趋势，投资朝鲜即便不能很快盈利，至少可以尽早抢占一个地盘，将来可处于有利地位，故风险值得一冒。更有浙商一些朋友支持陈董事长，“错过了中国改革开放，绝不能再错过朝鲜的改革开放”。

一会兴奋，一会沮丧；一半激情，一半忐忑。我和陈董在95次国际列车包厢上，反复进行着平壤投资谈判的实战推演。

 

五、高丽饭店晚宴的初次交锋

火车在新义州停靠两小时，边防军安检，12点半才开动，下午4点抵达平壤火车站。朝鲜外经贸省几个年轻干部，已恭候多时。他们穿着佩戴金日成、金正日像章的制服，看上去精神饱满，精明强干，热情扑面，很有礼貌，忙着帮我们提行李。其中有两个国家展览社科长（相当于中国的处长），中文说得非常纯正、流利，丝毫听不出异国腔调。

出站口外的接送汽车寥寥无几，却有奔驰、宝马和凌志等高档车。我们乘坐外经贸省国家展览社的接待中巴，不一会就到了下榻酒店——坐落平壤市中区苍光大街,离平壤火车站仅百米之近的平壤高丽饭店。这是和羊角岛国际酒店同档次的平壤涉外顶级酒店，朝鲜仅此两家。展览社朴科长笑容可掬地说：“这里比羊角岛出入方便，您俩是我们外经贸省邀请的贵宾，有空可到附近平壤火车站和美食街随便溜达。”

平壤高丽饭店是一座高45层双塔式建筑，硬件设施类似国内四星级酒店。酒店前台墙上悬挂了世界四个不同城市时差的时钟，酒店大堂相当气派豪华。大厅正中有一幅描绘金刚山云海的油画，很有气势，据说是朝鲜某人民艺术家（朝鲜分人民级和功勋级两种荣誉称号，人民级高于功勋级）的作品。高丽饭店内设施很全，地下一层有游泳池、按摩房、卡拉OK厅，一楼有百货商店（各种朝鲜特产、也有中国和其他国家进口食品，商店不接受外国人使用朝鲜圆购物、只接受美元、欧元或人民币付款）、冷面馆（最正宗的朝鲜冷面，面条是用松露做的）、餐厅、咖啡厅，二楼有书店（朝中英俄文书籍均有售，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著作为主）、会议室、桌球室、国际长途（登记拨号）和小网吧（不可上网、提交护照登记后发电子邮件），三楼有宴会厅。不少外国领导人访问朝鲜都住过这里。

我们在高丽酒店的下榻房间，有一个双人床卧室、一个小会客间、一个宽敞卫生间。室内中央空调、软床、酒柜、衣柜、梳台、保险箱、电视、电话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被褥干净，窗纱简洁明快。自来水、电力一直供应充足，没有中国游客发帖说的“常出现断水断电”现象。出乎意料的是，房间电视能收看央视1套、央视英语频道、CNN、NHK、凤凰卫视等七个频道。这也算是在朝鲜无手机、无网络生活状态下，一个难得的资讯窗口和精神宽慰。

休息片刻，到了约定晚餐时间。朝鲜外经贸省那几个年轻干部、国家展览社崔社长一齐等候在电梯旁。我们到了三楼宴会厅的VIP包间。一番礼貌客套、举杯欢迎过后，崔社长开场白直言不讳：“平壤国家展览中心这个项目，从接触洽谈、双方互访到达成投资意向，已经快10个月了，但贵方一直停滞不前。国家外经贸相、合营投资委员会委员长都很着急，内阁总理也很关注，希望尽快签约。总理批评了外经贸相，外经贸相都急得生病了。”言下之意，有些委婉地责备陈董投资落地不够积极。在旁的外经贸省干部一遍翻译，一遍插话说：“外经贸相真的累病了，本来要会见你们的。”

我此次身份，是陈董事长高级顾问，也是平壤国家会展中心的中国投资股东之一。我也直言不讳：“我们很珍惜贵方的信任，也珍惜朝鲜的投资机会。但朝鲜半岛环境不稳定，朝鲜的投资法律环境不健全，加上一直来到朝鲜投资的企业大多数都以失败收场，所以商务部提请我们要认真考量投资朝鲜的诸多风险。当前中朝高层关系冰冷，在此情况下，一般中国投资企业家不会顶风而上，踏进朝鲜。这次报给贵方的，本来是七位浙商企业家，很遗憾，五位企业家对投资朝鲜深感不安全，最终没有来。但我们还是依约而来，说明我们很有诚意，是想积极合作的。”

崔社长并不否认中国许多企业在朝鲜投资失败的现实。他给我们介绍了今年金正恩推行的一些经济促进政策，朝鲜8个道新设了13个多种形式的经济特区，提到了今年朝鲜赋予了内阁在经济领域的更大权力，把原来朝鲜经贸省、国家投资委员会、合营投资委员会三个经济部门合并，新成立了朝鲜外经贸省。他说：“最高人民委员会根据金正恩元帅要求，今年制订出台了多部投资法律，大力营造法律上和制度上健全的环境，以便来自世界各地很多国家、特别是中国投资者根据自己的希望和国际惯例，用各种形式和方法自由进行投资和企业经营活动。今年5月份，我们外经贸省在平壤举行了多国专家参加的开发区专家洽谈会。”

我问：“从罗先特区、新义州特区，到金刚山旅游区、开城工业区，朝鲜也都是立法规划的。但现在的发展情况，不容乐观。很多中国企业也是在得到各种法律保障、美好许诺下，依法签约、投资朝鲜的。但最后朝鲜商社单方面毁约了。这些负面案例，在中国企业家群体产生了很不好的印象，觉得朝鲜法律和政策不靠谱。您怎么让我们相信，和贵方投资合营国家展览社这个项目，是投资安全的，不会背信弃义呢？”

崔社长听完翻译，深思许久，用手整了整领带，凝重地说：“这也许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投资项目了，过不了几年我就退休了，让位给年轻干部。我会穷尽力量去完成任务。我在经济部门工作了几十年，现在我负责国家展览工作。朝鲜国家展览中心成立15年了，在国际展览界拥有良好声誉，我们从来没有欺诈过外国客商，也从来没有违约。别的商社，我不能评价。但我们朝鲜国家展览社，是有信誉，有品牌的。”

我继续问：“建设国家展览中心，在我们中国每个城市，乃至世界其他国家，都是政府财政投资的公共服务项目，因为这样的项目投资大，回报周期长。朝鲜只举办春秋两季国际商品展，每年展位收益不到千万，贵我双方一分享，我方每年投资收益只有数百万。1.5亿美元巨额投资，需要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又能赚多少钱？”

崔社长敬了一杯酒，说：“国家划拨我们的建设经费有限，所以希望得到贵方的投资。但是我们发展空间很大，新展览中心落成后，我们将每年举办4-6次大型国际商品展。同时，与德国、新加坡等国家、还有中国辽宁、吉林、黑龙江等省市合作举办专业展会，我想我们的收益会提高到2-3倍，甚至更多。我们一定会把偿还贵方投资摆在首位。另外，贵方提出在十万平方米规划区域内，划出2万平方米建设中国商品展贸馆。我们已经报经外经贸省批准。贵方可以长年展贸、批发中国商品，从中盈利。这是朝鲜第一个商品展贸馆，因为我们是国家展览社，只有我们有权来做这件事，其他任何商社都不许可。”

餐叙中，崔社长提到了他们曾经和新加坡会展机构谈判，无果而终。我们也了解到，朝鲜国家展览社在今年6月份曾到北京招商，但无人响应。他说：“我们也接触了一些中国企业，觉得和贵方合作是最合适的，你们有资金实力，有不少成功案例。”

浙商专业市场品牌和实战经验，是我们的优势；无朝鲜高层人脉支持，是我们的劣势。独家洽谈，是我们的机遇；法不靠谱，是我们的风险。我们的谈判策略是，与国家展览社谈判，争取最有利的合营条件和投资方式；与外经贸省谈判，争取最优惠的投资政策和有力的高层资源。如愿，干一把。不如愿，就放弃。

晚餐后，我们回房休息。因为第二天要到朝鲜外经贸省进行正式谈判，没有出去溜达。高丽饭店拥有客房500套，这些天入驻这里的外国客人不足20人。大厅、餐厅、电梯上几乎难得遇到下榻宾客。站在高丽饭店28楼房间隔窗而望，平壤夜空明亮的星星在闪烁，远处主题思想塔灯火通明，有好几幢现代化高楼霓虹璀璨。宁静的平壤街道，路灯孤单，行人寂寥；旁边的平壤火车站站前广场，是火车站的露天候客厅，人也不多。站前矗立一块巨大LED，滚动播放着朝鲜人民军功勋合唱团、牡丹峰合唱团一首首斗志昂扬的朝鲜红歌，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我一句也听不懂，心里却有无限感慨。这不就是三十年前的中国吗？

 

六、在外经贸省打破禁区

第二天上午十点，外经贸省那几个年轻干部准时到酒店，驱车接我们前往金日成广场。金日成广场在平壤市中心，地位相当于北京的天安门。但游客行人稀少，偶尔有人匆匆走过。外经贸省大楼坐落在广场前右侧，外务省大楼在广场右侧，这都是朝鲜内阁最重要的部门。

我们进入外经贸省一楼会议室，崔社长和六七个干部在门口迎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起来，热情伸手过来。崔社长介绍，这是我们全国合营投资委员会金委员长。朝方谈判阵容强大，由部级领导挂帅，八名外经贸干部一字排开。我们只有两个人。

金委员长仪表优雅，谈吐风趣，久经沙场。他也拿外经贸相生病来幽默开场，说：“我们的领导等你们，都等出病了。昨天你们来，我就向他汇报，他很高兴，病好了一大半。”

陈董说：“中国人讲缘分。缘分到，自然有结果。”

接下来两小时谈判，涉及商业机密，不再详述。总之，很顺利。朝方最终同意了我们提出的五个合营条件。一是项目整体规划，分期投资；二是中国展贸馆部分，我方拥有五十年产权，可分割转让；三是双方组建合营企业，享受十年免税政策；四是项目外国专家楼可按照商品房自由出售；五是相关投资优惠政策必须由外经贸省下达正式文件。双方约定今年10月份在丹东正式签约，明年四月份奠基动工，10月10日国际展览馆部分正式启动。

在平壤这个朝鲜心脏城市，我们和朝方的投资谈判，打破了两个禁区，一是中国展贸区的五十年产权和分割转让政策，二是外国专家楼的商品房政策。这在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突破。但现在，朝方居然都爽快答应了。

 

七、挺逗的平壤房地产商

第三天，我们通过其他管道，与平壤国有资源开发建设商社负责人见面。引荐人介绍说，这家商社在平壤做房地产的。我一听，兴致勃发。朝鲜平壤也有房地产商？值得见。

我们在高丽饭店会议室，和这家商社社长、副总经理、建设科长接触商谈。商社社长是一位中年女性，戴着眼镜，不像生意人，倒像一个学者，眼里含笑，话语不多。双方一落座，年轻的建设科长首先自豪提到，今年金正恩元帅要求平壤建设一批具有世界顶级水平的高楼，让平壤人民在主体思想照耀下，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所以，我们在积极招商，和外国企业一起合资兴建。

陈董问：“你们招商的房地产项目是什么？”年轻科长回答：“我们现在的招商项目，在平壤大同江区，占地面积2000平方米，建设两幢世界级的劳模住宅大楼。”

我问：“平壤房地产有产权吗？可以自由买卖吗？”女社长、副总经理、建设科长均听不懂“产权”词义，一脸茫然。我作了解释，随行翻译听懂了意思，解释给他们听。女社长很诧异，说：“我们国家没有产权，土地、房子都是国家的，由我们负责建设，然后由国家分配给人民。房子不能自由买卖。”

我问：“房子不能自由买卖，而是分配给人民，那么我们投资平壤房地产，拿什么赚钱？”

女社长一下子无语。副总经理回答：“我们商社有几个矿产，有金矿，有铜矿，还有锡矿。你们帮我们投资盖房子，我们给你们等值的矿产，再加上利润。”我一听，心里顿感“不靠谱”。中国企业吃“朝鲜矿产”的哑巴亏，还少吗？

晚上，在高丽饭店看电视，真巧看到了凤凰卫视播报一条关于平壤房地产的新闻，援引BBC消息说，“平壤外国使馆装wifi，朝鲜富人搬家蹭网”，纷纷抢购使馆区附近房子，而使该区域房价水涨船高。看到这条新闻，还真会以为朝鲜房地产市场激活了。事实上，这是一条假新闻。朝鲜对网络监控极其严格，哪个朝鲜富人敢冒坐牢的风险去蹭网？这一天，我就在朝鲜平壤，商谈过平壤目前为止绝无可能的房地产开发。我问过外经贸省几个年轻干部，朝鲜房地产可以自由买卖吗？他们断然摇头。

 

八、朝鲜会有邓小平吗？

离开朝鲜的前一天，我们拜访了中国驻朝鲜使馆的杨参赞。杨参赞语重心长说：“对朝投资，作为政府，应该支持。作为朋友，奉劝三思。”

第五天，我们从平壤乘飞机回北京，向国家商务部报备投资项目。临近平壤机场，听到了一阵阵朝鲜工程兵的口号声。走进机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国家首都机场实在太简陋、太寒酸了。候机大厅不足一千平米，国际航班一天只有两班，都是飞北京的，摆渡车颠簸着开出十里地，才见五六架飞机停在那里。

飞机掠过平壤上空，往祖国方向飞去。在朝鲜那几天，央视正热播《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我想，如果没有邓小平，谁能中国掌舵改革开放？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中国不还是今天的朝鲜吗？从丹东坐火车一路看，朝鲜田园风光是那样美丽，沿途孩子是那么天真友好，平壤市民是那么质朴热情，朝鲜外经贸干部是那么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希冀。朝鲜会有历史转折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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