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度

今年春节,表弟是大年二十七回的家。临行前,他才知道借给战友的三千块钱,是借给了战友的情人。

钱是年初借的。按道理,欠别人的钱不过春节,反过来,讨债的人也得留个心眼,一旦滑过春节,正月里讨债是大忌。如果不是下定决心撕破脸面,那借出去的钱就像缸坛子里的咸菜,要么臭死在坛子里,要么等到下一个春节,重新腌制,从长计议。

钱已经借出去一年了。表弟有时忍不住想问一下,好兄弟,那欠的三千块钱,你觉得什么时候还合适?表弟和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要钱的机会应该是很多的,可这句话每次快脱口,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两年前,他从河北的保定调到L县,部队里谁也不认识,最先结识的就是这位战友。用他的话,“跟自家兄弟一样。”

快春节了。他想,要是战友不提,钱权当打水漂了,既然是兄弟,三千块钱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没想到,回家的前一天,战友主动开口,没提钱,只说要给他践行,请他去县里的饭馆吃顿中午饭。

饭桌上坐了三个人,也就是说,除了他,战友还叫了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披一件红棉袄,红棉袄是某酒店的工作服。女人靠着战友坐,挨得很近,表弟一眼便懂,女人和战友的关系不一般。

这顿饭吃了好久,十分漫长,中午12点上的菜,等到他们从饭馆出来,已经接近下午5点。不是因为他们吃得慢,而是女人一直在说话,好像要把这一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投进这顿饭里。

女人住村里。在酒店做服务员,一个月工资一千多,她老公在北京打工,却从不带钱回家过年。她有两个女儿,大的十岁,小的四岁,每个月她给大女儿存两百块嫁妆钱,小女儿身体不好,要留两百块钱给她看病。再往上,有公公婆婆,男人在外,老人只能由她担着。可惜老人并不让她省心,公公是个酒鬼,经常偷偷把家里的牲口卖了,换酒钱。

话说到这里,女人已经眼泪涟涟,哭了起来。战友说,他跟表弟借的三千块钱,就是借给女人买种猪,生小猪用掉了。她本来养鸡,母鸡抱小鸡,势头很不错,但村里不知哪个人看不惯女人过好日子,把她家的鸡全部毒死了。

女人接着说,为了养猪,她还欠村里一户人家两千块钱,看来今年春节是还不上了。她很害怕,那人威胁她,说要是过年不还钱,年后就到她做事的酒店闹,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表弟顿生怜悯,摆摆手说,不着急,我那钱先搁一搁。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表弟了。从前,在县城,他家住东头,我家住北头,但县城小,东边和北边相隔三四条街,骑车大约二十分钟,去他家跟下楼买包烟一样,是很方便的一件事。

他去部队后,我们只有春节才能见上面。表弟学会了抽烟,他对别人说,“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表弟大学毕业已经三年,我们都等着他带个女孩回来,表弟自己也苦闷:你以为我不想,部队里哪来女的?尤其是去了L县,表弟说,你想象不到那里有多穷,在山沟沟里,房子不是砖头砌的,是土砌的,连我们这儿的十年前都比不上。他对着烟嘴,撮了几口,给我讲了这三千块钱的故事。

他把烟屁股丢进房间的花盆里,突然感叹了一句,但那女人,真算不上好看,不知道战友看上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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