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传统,农历春节,长辈要给晚辈派红包,也称作压岁钱。如今那么多传统都没了,红包却与时俱进,发展出花样百出的新形式。只是现在很少提“压岁钱”这个词了,都叫红包。大概是因为祛邪压岁、祝福好运的原意已经淡化,给钱才是重点。
不过,还是个孩子时,我就没那么喜欢春节红包。
红包袋子是正红或暗红的长方形纸口袋,正面往往印着金色图样,多数是光面的,少数摸起来有暗纹,磨砂质感,就显得更高级点儿。红包袋薄薄的,装进一两张百元大钞,也还是平整的,薄薄的。
更小一点时,拿到红包特高兴。我们家亲戚多,一边走亲戚,一边一百两百地在心里艰难地加算着钱,一圈走下来,总数就达到了对我来说的“天文数字”。回到家,我把红包里的钱一一掏出来叠成沓,清点数目,再挑选最结实好看的一只红包袋,把整沓钱装进去。看着厚厚的钱把纸袋撑得鼓起来,我心满意足。
稍长大到七八岁左右,留意到的事儿就多了。我发现每收一个红包,妈妈都得向我询问数额,再准备相同的数目,装进备好的红纸袋里,送给对方家孩子。送出的红包袋往往就是从我收到的纸袋里挑出的崭新平整的,钱的数额多了失礼,少了抠门,都大不合适,总体得保持收支平衡。如果我们家是上门拜年先送红包的一方,登门前,妈妈就要和同门的姑姑、阿姨们商量好一致的钱数,比别家多了或者少了,也不合适。
原来一个红包包含的,远不止长辈对小孩“快快长大”的期盼和爱啊,还有更多的,家庭内外、亲疏远近的繁琐讲究。
懂了这些,再拿红包时便也觉得兴致索然了。
有一年春节,一个陌生的叔叔上门拜年。他很客气,脱了鞋才频频欠着身进门。他坐一半沙发,双手放在膝上,爸爸把斟满的茶杯摆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他连忙抬起屁股倾伸探出一只手,护了一下杯子,嘴里连连道谢。
只坐了一会儿,他就要走了。我们把他送到门口,妈妈捅捅我的背,我会意,说道:“叔叔再见。”没想到他突然走近,抓起我的手,“啪”地拍上一个红包,迅速推开。
这显然是个大包,里头的纸币厚厚地把红包袋子撑鼓,我能感到手上重量实在。我掂着它,愣了一秒,本能地把红包推回去。“谢谢叔叔……真的不用……”,我因窘迫而语塞,来来回回懦嗫着这两句。握红包的手立刻被挡回来,我再推过去,又被重重挡回。他侧过身作势要走,一边抵着我的手,一边显露出难办的神色,蹙眉眯眼冲我扬几下下巴,“哎呀哎呀拿着拿着”。我后背热出了汗,扭头看着爸妈求助。
妈妈赶快上前,“真不是客气真不是客气,小孩子不能拿这么多钱”,然后两人又像对练太极推手那样推让一阵,僵持不下。
爸爸就出手了,上前拿过红包,掏出里头整沓的钱递过去,握着红包袋子说:“这样,钱你拿回去,红包拿了,心意收下了。”
一锤定音!
后来,每年过年,总会来这样几个叔叔阿姨。他们来了,爸爸照例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门,招呼客人不必换鞋,然后摆好茶盘,烧水沏茶。爸爸礼数周到,但显得比平日更沉稳严肃。
我年纪不大,已经模模糊糊明白不少事儿了。爸爸在工作单位算个领导。上门拜年的叔叔阿姨,有的大概真是我爸的朋友,有的应该是我爸的同事,有的人可能有求于他,还有的可能既有这层身份,又有那层身份。至于那些红包,有的冲情谊,有的冲关系,有的冲我爸手里的一点儿权力,还有的大概都冲那么点儿。我隐约明白,但分辨不清。人际复杂,我懒得想。反正,这钱是不能收的。
只是小时候我总也想不通,为什么每到春节,我就一次又一次被拉进这样尴尬的戏码里。新春佳节,那些意图复杂的红包便给得理直气壮——这钱是给孩子的。
红包总是来得出其不意,毫无征兆地就突然砸过来。有的人会直接往我兜里一塞,然后扭头就走;有的人会教唆:“别听你爸的,拿着”;有人会在我一阵推辞时煞有介事地摆出怒容。推让一番好像也是必要的礼节,爸爸总要等到情势僵持,才使出“红包留下钱带走”的绝杀技。
我窘迫难堪,又不得不配合。春节长假里,我总是不得不经受这么几次难熬的、煞有介事的推让时刻,年复一年,直到我终于长大,过了能拿红包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