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有很多书店,日语称之为“本屋”。许多规模并不大,有的甚至很小,但似乎到处都能见到“本屋”。就像到处能够见到寿司店,牛丼屋,养老乃泷,还有パチンコ屋(发音“怕情歌”,类似casino)一样。通常在“駅”(电车站)出口处的附近总能看到一两家“本屋”,即使是比较偏远处的不大的“駅”附近常常也不例外。
在那些繁华热闹“駅”,比如新宿,池袋等地,书店的规模也大。比如在新宿,记得从前有个叫“纪伊国屋書店”的似乎颇有些名气,包书的纸袋上通常醒目地印着纪伊国屋的名字,有的日本人将书当礼物送人时,喜欢去那里买书。书虽说是同样的书,从有名的“纪伊国屋”买来的,似乎更显得郑重其事些。池袋那里有有名的东武百货和西武百货大楼,里面有专门楼层或场地作为“本屋”,环境宽敞明亮,书籍种类也比较多,还有许多电影碟片和录像带,装在印着男女明星相片的盒子里。在那些书店里随意翻翻各类图文并茂的书,是不错的享受,悠闲之中不经意间小半天就打发过去了。
但在东京若论买书最有名的去处还是神保町。神保町在神田附近。神田那里“田”是没有的,不过有名的电器街秋叶原和书街神保町都在那附近,还有有名的下町(从前的平民住宅区)浅草也离那里不远。神保町是一条有名的书街,在日本大概无人不晓。整条街上大大小小的书店一家紧挨一家,总有一百好几十家。那街上除了书店之外,间或也有几家咖啡店或饮食店。这世上做什么事情都不能饿肚子,逛书街也不例外,所以咖啡店或饮食店在那里堂而皇之自有其存在的理由。至于做其它生意的店铺想必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在那街上就很少看到了。
神保町最大最醒目恐怕也是最出名的书店大概要数三省堂书店,三省堂的名字应该是来自“吾日三省吾身”。日本人对中国古代文化一向推崇,也曾受过不少儒家思想影响。这种情况由三省堂书店的命名便能窥见一斑。三省堂除书店外,还有出版社,许多日语国语字典和一些外语字典便是出自这个三省堂的。在三省堂书店背面,相隔一条小街,离着不远的地方,有家内山书店,主要是卖中国书籍的。这个内山书店规模不算大,名气却不小。其出名的原因与藤野先生一样,也是因为鲁迅先生。原来神保町的这家内山书店就是从前鲁迅先生常常光顾的上海四川路上的那家内山书店的延续。当初鲁迅先生因常去四川路上的内山书店里买书而与书店老板内山完造成了朋友,结果与藤野先生一样,内山完造和他的内山书店后来也因为与鲁迅先生的那段因缘际会而成为许多中国人和日本人耳熟能详的名字。现在经营神保町这家内山书店的听说是内山完造先生胞弟的后代,店里挂有从前鲁迅先生与内山完造等人的合影,中国人去到那店里很自然会生出特殊的亲切感来。
神保町除了一些大而出名的书店外,也有许多小书店,不少是专卖旧书的。其中有些卖一些较有特色的专门书籍,有些却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特色。这些小而谈不上特色的小书店间杂在那些大书店之中,如何得以生存,是让人好奇却又不得其解的。
我从前在东京时,间或也会去神保町兜书店,但去的最多的还是家附近的书店。我那时住在东京近郊的蕨市里。在“蕨駅”的出口不远处,有一条热闹的商店街,街的头上第一家店铺就是“本屋”叫做蕨書店。平日里来往车站总要经过那书店两三回,闲暇时也常去那书店里翻翻书或杂志什么的。
那书店二层楼,一层常有许多人“立ち読み”——就是站在书店里看书却不花钱买的意思,本人也常常混迹其中的。一楼有许多各样的杂志,记得有些是关于钓鱼的,杂志的封面花里胡哨色彩斑斓,通常是蓝天白云之下小艇上的垂钓者展示他们鱼竿上钓着的翻着白肚皮的鱼。我以为那种杂志枯燥乏味必定无人问津的,不料却常见到有日本人立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与大学里一个日本人前辈聊天,提到此事,他笑呵呵地告诉我他便喜欢翻看钓鱼的杂志。他能说出许多种类不同的鱼的名字,我听得一头雾水而且毫无兴趣。他说他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的梦想就是长大做个渔民。我问他做渔民有啥意思,他说他小时候住在九州靠海的地方,闻到海边渔港风里的腥味便觉得亲切开心。那前辈后来进大学学俄语,在日本学俄语应该算是个冷门,毕业也许会去考个外交官之类的,但做渔民的梦想估计是难以实现了。
书店里也有不少醒目而引诱人的美女写真集。多是些漂亮而小有名气的年轻女演员的,身体的暴露程度与名气成反比:名气越小遮蔽越少,还有不少波兰捷克等东欧各国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无名氏漂亮女孩的写真集,只凭肢体或拍摄角度小心地遮挡住要害部位。这类写真集大多包在透明塑料纸内,犹抱琵琶半遮面,封面上春光乍泄,但要一览无余地翻看当中的画页,则需花钱买回家去。拍写真集兴许是一条名利双收的途径,愿意拍的前赴后继,似乎不愁没有后来人。有的女演员人到中年,人气日薄西山,作为挽回人气和瞩目的手段也会来拍个所谓大尺度的写真集。写真集的广告上或封面上有时还注上“hair”之类的字眼,用以启发开拓广大男同胞的想象空间,刺激他们的肾上激素,以求写真集能够热卖大卖。现如今已成长为中年资深女演员的宫泽理惠当年也曾拍过一本裸体写真集,春光无限,名噪一时,应该是那个年代最具人气和保存价值的写真集。当初价格就比一般的写真集昂贵许多,加上之后未见再版,若保存至今估计该是天价了吧。
大概是日本人喜欢旅游的缘故,日本的书店里总有许多地图册和有关旅游的书籍杂志。蕨書店也不例外,书架上一长溜排着各式各样的地图册和旅游书刊。地图册,既有日本国内各县市的,也有世界各国各城市的。而旅游的书籍杂志则以“海外”,也就是国外的居多。印象较深刻的是一套叫做《地球を歩く》的旅游丛书。《地球を歩く》就是走遍世界的意思。那套丛书按照不同国家分成许多分册,于是就有了类似《中国を歩く》《アメリカ(美国)を歩く》《フランス(法国)を歩く》等等由几十本不同国家を歩く组成的走遍世界的旅游丛书。丛书图文并茂,印刷精致,而且绝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里面的内容丰富多彩,情报详尽而更新及时,对世界各国各地的介绍,从吃穿住行到历史文化,各类传说乃至当地特产及出过的名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无所不包。我那时常在那里翻阅《地球を歩く》借以神游世界各地。有一次,偶然在一本“案内”(导游意)北京的杂志上,看到介绍某街某胡同某院的某号屋子是毛泽东同志当年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管理员时曾经栖身的小屋,惊讶日本人发掘收集情报能力之强,同时也对那屋子起了好奇心,心想以后当去那里瞻仰一下伟大领袖早年吃饭睡觉生活战斗过的地方。前几年回国去北京时,想起这事,还特地找出那地址来,按图索骥前往那里寻找伟人足迹,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一个外墙石灰剥落的破旧院落,寂寞地坐落在安静小街的一旁。确认地址没错之后,上前敲敲关闭着的油漆斑驳陆离露出铁锈的院门,半天没人应答。只好取出相机在门外拍了几张相片,正拍着相片时,从小巷一头走来一位像是当地居民的大爷,那大爷用专门举报知名艺人吸毒的朝阳街群众一般的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本人,我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半讨好地问他是否知道这里曾是毛泽东的旧居,他一脸不屑地说:你当这儿是中南海呐,那破院儿里住的都是外地人。
历史方面的书籍也很多。世界历史,中国历史,日本本国历史的都有。还有许多历史题材的小说。历史小说在日本拥有众多读者,山冈庄八的《德川家康》最负盛名,长盛不衰,不仅是日本许多政治家,大企业家的必读书,台湾那个李登辉据说也视之为教科书,号称常从其中学习智慧和隐忍术——虽然从其一贯张扬的行事风格中看不出多少隐忍的痕迹。另一位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在日本也是家喻户晓的大作家。司马辽太郎原名叫福田定一,因为崇拜中国的司马迁,起了个笔名叫做司马辽太郎。“辽”是辽远的意思,表示他与他所崇拜的司马迁水平相差万里,不可相提并论。尽管司马辽太郎同志十分谦虚,但他作为历史小说家所取得的成就和地位在日本是公认的。NHK所播放的历史大河剧多半都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司马辽太郎原是学蒙古语的,但他有关中国历史文化的底蕴十分深厚。他曾写过历史小说《项羽与刘邦》,在日本十分有名,与司马迁的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对照着读,别有一番情趣。此外司马辽太郎与另一位历史小说家陈舜臣的关于中国历史文化的对谈录读来也饶有趣味,从中可以窥见日本人对中国和中国历史文化的认识和定位。
中国的《三国演义》在日本同样大受欢迎。日本人将之翻译为《三国志》,但内容其实来自《三国演义》而非陈寿的那本《三国志》。无论哪个书店定能在显眼的地方看到《三国志》,而且还有许多研究三国的相关书籍。据说有的大企业还将《三国志》指定为企业内高级管理干部的必读书,让人想起当年毛泽东用三国水浒之韬略打天下的传闻。日本有个专写政治题材小说的叫做大下英治的作家,写了一套大部头小说叫做《政界三国志》,描写日本政界里的大小派别和政客们如何为争权夺利而勾心斗角,纵横捭阖。与《三国演义》一样,那小说里的人物也都是真名实姓,许多还是我们中国人所熟悉的人物,如田中角荣,中曾根,竹下登,桥本龙太郎等等,小说情节也以真实事件为基础。小说写的相当引人入胜,读来饶有趣味,读完不自觉中对日本当代政界的许多人物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有了了解,在寓教于乐学习历史这一点上,倒真与《三国演义》有异曲同工之妙。
书店里有关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历史军事等各领域的书籍都能看到,使人感受到日本对中国研究和了解的浓厚兴趣,虽然其中也有情绪化且充满偏见的书籍,但材料充实见解独到的书籍也很多,这类书在中国国内翻译的少,不易读到,读了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中国,是能够有所收益的。
在蕨書店里还有很多其他领域的书刊杂志,比如妇女读物,儿童读物,医学健康类读物,工农林牧渔业,计算机,乃至服装化妆五花八门的书刊,但那些都非我兴趣所在,很少翻阅的。
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由于经常去那书店里,有时还是会从那里买些书回家。多是些内容看着有兴趣,但一时半会在书店里读不完的书,想着买回家去日后得空时,泡上一杯茶,坐在沙发里慢慢细读的。日积月累也积了不少书,乃至于后来数次搬家时都成了累赘。最后离开日本时忍痛处理了许多,带来加拿大的也仍然有半书架。只是那些书随我辗转来到加拿大,多半我却至今并未读过。想着想读时随时可以读的,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书页看着都泛黄了,却还没有读。如果当初不买回家,就在书店里“立ち読み”,那些书也许早就读完了。真难为了它们不远万里随我辗转来到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