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rsonwang

亲爱的,我是一个裁缝
 
一。
这是冬天,夜晚寂静,寒冷。亲爱的,你看到了吗?谁把月亮遗忘在那里,星星若隐若现,躲在不安之中。。
 
而我们的房子却是暖和滚烫的,柔软的。炉子上热着匈牙利肉汤。和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情形一样,我像睡着了似地安静地坐在窗前干活,手指轻松灵活,嘴里哼着过去年代的歌。
 
这时你推门进来了,携一身白茫茫的寒气。你径直朝我走来,你的眼睛呀,像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这个世界的所有冬天都无边无际,我们的房子在冬天最偏僻的角落蜷匐着。
 
在这房屋之外——城市呀,喧嚣呀,与我们至少有一百年的距离。
 
在我们的房屋附近,大地起伏,长河落日,还有弯弯曲曲的水域供你钓鱼,远在天边的牛羊,它们在黑夜到来之前匆匆的往回赶。
 
我喜欢夜晚,不管是冬天,还是夏日。
 
夜晚的四面墙壁和屋顶把我捧在手心,把你和我们的牲口送回家,再把我们都藏匿起来。我们围着火炉,安静的吃匈牙利肉汤。安静地做一些事情。
 
我们的房子孤独地长在时光的深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雪白的烟,我像早已熟睡一般温柔的看着你。火炉像早已熄灭了一般默默的跳跃着。
 
二。
 
是的呀!我是裁缝!我手持一块布料,一针一线缝制衣服。不久,在一个明亮的白天里,你将穿着这件崭新的衣服,醒目地走在我们的领土上,像是走向爱情。
 
我知道你喜欢热闹。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所以,我在院子里也生起了篝火,好让那些有故事的夜行人找到我们。你知道吗?从冬天的深夜里来到我们的小屋的人,全都是寂寞的人!全都是有秘密的人!全是刚刚经历过无比艰难、漫长又黑暗的旅途的人!
 
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寒冷,他们每一步靠近我们的房子,篝火就黯淡了一下。
 
他们笔直地朝我们走来,目光坚定,你去开门,我熟练地从墙上取下炉钩,勾开炉圈,往炉膛添进一块炉。
 
然后他们踩着重重的步伐进屋,解开扣子,敞开寒冷的外套。里面的衣物重重叠叠,厚重深暗。他们又从头上取下冰凉沉重的狼皮缎帽放在我们用千年树根打造的桌子上。和你的帽子并排着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自己的家。
 
你们安静地看着我安静地干活。我给你们取来好喝的匈牙利肉汤,喝呀,喝了就暖和了。他们连忙拒绝并表示感激。然后又是更为长久的沉默。。。
 
我又拿出来葡萄美酒,这是夏天的玫瑰葡萄酿制的,你们慢慢的饮着,开始沉默的交谈。。。这沉默只是寒冷的停止,疲惫的停止,悲伤的停止。这沉默是如此饱满,如此平衡。
 
我一边缝衣服,一边不时的抬头看你。对你微笑。酒的气息让炉火暧昧,你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游走在爱情当中。
 
 
三。
 
是的啦。我是裁缝!此刻我给我自己做一件衣服。我反复比量,站到小凳子上把布料裹在身上,手持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你伸出手来替我拿着镜子。我冲你摆手,要你后退几步,在镜子里我看到我在笑,一抬头,看见你也在看着我笑。
 
我在做一件自己的衣服,总有一天,我也会穿着这衣服站在蓝天下。和你一起。炉火呼呼作响,炉子上的匈牙利肉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好像在呼唤我们去品尝,我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抖开布料, 铺展在裁衣板上。带动的风使房间里隐隐明亮了一下,像你绽放的笑容。
 
深夜来的人,睡在哪里呢?
 
你把所有的灯都点燃,屋子收起了黯淡,展开它的明亮与空旷,你甚至打开了音响,弹起了钢琴,从地下室搬出来成箱的啤酒。。。你们还打起了台球。。。我抱着我的布料,一针一线的缝衣服,不时抬头看你。你示意我去睡觉。
 
这里是有故事的男人的不眠之夜。
 
我正要起身,其中的一个人走过来,脱下外套,害羞的将坏掉的地方指给我看。
 
我站起来,这时候,我的针掉了。。。
 
你们停止狂欢,帮我找了很久,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那根针。

四。
 
我抱着我的布料还有过路人需要缝补的外套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你,你双手飞快的在键盘上游走,被黑钢琴禁锢的音符刚被释放,就欢快的在大厅里舞蹈,你微笑的冲我点头,示意我赶紧去睡觉。
 
河在黑夜的不远处,不不不,河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奔流,不不不,河流离我们又远又近,近到我躺在我们的大床上能听到它在“哗啦啦”地奔流,那是属于我的河。但那“哗啦啦”的声音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去的,那是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你时常站在我们的河边,遥望远方,波光粼粼的地方,水和天连成一线,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远方是属于你的河流。。我的河永远停在那里,永远划着一个弯——像是停在那一处永远地回头张望。
 
我躺在床上,看到那一轮明月,是谁呀?又把它遗忘在我的窗前。。
 
房间里像河面的波光,微微闪耀。我侧过脸抚摸着你的枕头,感觉到河水般的冰凉。我突然想起你早上起来的时候对我说,你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你牵着一头小毛驴,身负皇命,要去迎娶一个阿拉伯女子。。小毛驴的背上还有缎子做的坐骑。。。说完你看着我,你的眼睛弯弯的,在笑。我停了半秒,也跟着你一起笑了。多么古怪的梦啊。
 
我从没见过毛驴,河边倒是有不少河狸。我轻轻的翻过身去,感觉到在河湾暗处,在岸边被水流不断冲刷着的一块大树根下,一只河狸静静地浮出水面,在激流中仰着头,仰望着那被谁遗忘的月亮。。
 
我有些困倦,但是仍旧不舍得睡去。光着脚丫子,我蹑手蹑脚下楼去偷窥你们。
 
琴盖依然开着,你却不见了。
 
炉火还是很旺,不时拔动着炉火的那个过路人,脸被烤得通红而激动。还有几个人在沉默的搅动着炉子上的匈牙利肉汤。打台球的那两个人一手拄着台球杆,一手抓着酒罐子在豪迈而又沉寂的对饮。
 
你去哪里了呢?我感到无比的恐慌。冲到院子里,夜晚用寒冷迎接我,我的睡衣在风里瑟瑟发抖。这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对一个过路人说:河狸两个小时就能咬断一棵比我的腰还粗的大树。。。。
 
我如释重负的吐了吐舌头。把自己隐匿在夜色中。飞快的回了房间。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在梦里,我对你说:河狸好厉害啊。。那么难吃的大树,它也能咬断。。但是,在那些耐心地啃咬树木的过程里,河狸多么寂寞啊。。。
 
在梦里,我还变成了那只河狸,在湿润的河堤边,有草的芬芳,有各种生物在我身边浮游,河水冰凉凉的冲刷我的身体,我啃呀,啃呀。。小草睁开了眼睛,懒洋洋的看我一眼,继续沉睡。我啃呀啃呀,被遗弃的月光也来安慰我,我看到它给我的倒影,忙碌又用心。我啃呀啃呀。。。。终于啃断了那颗树,树木倒下的时候,我听到了月亮轻轻的叹息。。。比树木倒下的声音还要响亮些。。。。
 
你在深夜进屋的时候,给我掖了掖被子。我假装没有醒,梦游一般伸出双手,挽住你的脖子。。像一只河狸找到了一棵树。。
 
 

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我端详你的圆圆的脸,粗粗的头发,并且暗自记下你熟睡的模样。我轻轻的摸了摸你的头,希望你不要再梦到那只毛驴。
 
夜晚在黎明之前挣扎。我亲吻了你热乎乎的脸蛋,起身下楼。那些彻夜未眠的过路人仍旧围在火炉前,默默的喝着酒。我把补好的外套递过去。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他说他在往这边赶来的漫长途中,一场暴风雪夺走了他的全部羊群,从此他踏上了流浪的不归路。。
 
他手里紧紧的攥着我补好的外套,拖着重重的步伐又坐在了火炉边。炉子上的匈牙利肉汤咕嘟咕嘟的冒着香气。我给他们一人递过去一个大瓷碗,他们开始沉默的轮流从锅里舀肉汤喝。这沉默是饥寒交迫的停止,是长途跋涉的停止,是冷漠的停止。这沉默是如此的富足。如此的有温度。
 
黎明迟迟不能抵达。我看到门前伫立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我慢慢的靠近他,他终于开口,他说:“请带我离开。。”他是一个年迈的盲人,白发苍苍,胡子也是白的,看上去仿佛从上个世纪走来。他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旧棉絮穿过黑魆魆的布料无精打采的任由寒风肆虐。我将他引到火炉前,给他一晚匈牙利肉汤。我想从此照顾他的生活,我想,有一天,我的爱人去了遥远的远方。我就永远和他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的心打开了一个缺口,又叹息着合上了。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我总是凑近火炉,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匈牙利肉汤边上,将一根线穿进针眼,长长地拉出来,绕圈,打结。然后抬头看着你笑。
 
是的呀。我是一个裁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针一线的缝衣服。我给你做的新衣服,破旧了,我不停的做,但是衣服他永远不停的在破旧。我缝缝补补,不停的追赶着它们的脚步。
 
至于另外一个深夜来的人,是一个女人。她带来的消息令我失声痛哭!我边哭边收拾行李送你上路。我手里正在给你做一件蓝色的外套,像天空一样明亮的蓝,你连夜兼程,一路无星无月。我说等你回来,你的衣服该做好了。
 
那个苍老的盲人在我们空荡荡的家中,静静地站在房间正中央,像是在等待我询问他什么。又像是决心从此替我看守这个家。他站了很久,终于坐了下来。但是又起身,走到炉子边,把炉膛捅了捅,填进一块黑黑的煤,黑得像是从屋外的夜色里直接掰下来的一块。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握着苍老的盲人的手,唯有他,听得懂我对你的思念。。。我是多么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我日日眺望,夜夜思念。你还在远方,奔波在远未曾抵达的途中。
 
你什么时候回来?此去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日复一日的给你缝衣服。坐在火炉前,从此不敢回到我们的卧室。
 
我们的床落满了灰尘,窗台上的花枯萎了。月亮被谁遗忘了?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挂在天际。我一针一线的缝制着你的那件蓝色的衣服,一件一件回忆着往事,坐在温暖的炉火边,等待你有一天沿来路返回。
 
你走后,
 
我再也没有给深夜敲门的路人开过门。
 
你的那件衣服,我总是不停的缝错,不停的拆,不停的改,不停的做。。。。
 
它永远也不想完工。。
 
七。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深夜来的人,娶我为妻。记得多年前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笔直地向我走来。他对我说:“说说你的背景,具体一点好不好?”使我惊慌不已。我说我是一个裁缝。。我要他张开双臂,拿着尺子量他的腰围的时候,听到他胸膛的心跳。我红着脸俯在缝纫机上把一块块布合在一起。我烧起烙铁熨烫,水气蒸腾。衣服的形状里有他的形体。。。。
 
他穿着我做的衣服走在我们的领域里。迎面向我的小屋而来,身后长河落日,晚霞满天。我无处藏身。黄昏怎能如此明亮!!!
 
多年后他娶我为妻。我衣衫破旧,容颜不变,满心快乐。
 
他这才说出当年的情景——那一夜很漫长,他穿过草原,淌过河流,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盏灯火。那荒野中的房屋,是诞生于漫长的等待之中的事物。等待的那个人为了使这等待更加坚固,更为持久,便在身体四周坚起墙壁,盖起了房子,并且将房子安置在寒冷的,有着漫长黑夜的偏僻的角落。
 
他推开门,掀开沉重的棉门帘走进去,一眼看到灯光下的姑娘坐在火炉边,炉子上煮着匈牙利肉汤,手里穿针引线。
 
她是一个裁缝。已等候多时。他忍不住问她的名字,而她回答的那两个字早已为他熟知。。。
 
八。
 
你离开的日子里。我却从未离开你。

我从不曾离开你。

我的灯整夜亮着,在荒野中等待。
九。
孤独的房子,苍老的盲人。
 
一个姑娘。手里握着没有完成的衣服。
 
她的身边,摆着一件她给她自己做的衣服。
 
她的身边,还有一块石头
 
上面刻着:总有一天,我要穿着它,在明亮的蓝天下,和你一起。
 
也许,你会记得那些个夜晚。。。。
 
有一只河狸在河边冒出头来,仰望着苍穹,是谁?把月亮遗落在那里。。。
 
月光借着流水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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