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斯

最近失而复得一批老照片,哈哈哈,大笑三声。那是好几年的遍寻不着,已经万念俱灰,控诉了理工男N遍,突然就在备份之备份的文件沙堆里被我漫不经心地筛出金子来。外财,意外之财,哈哈哈哈。

照片里有一只鸽子,被笑声惊动,扑簌着翅膀飞了回来。下面是它的故事。

那一年在德州,我们种了丝瓜,有一个瓜棚。某一天飞来一只小鸟。。胖嘟嘟的,躲在叶子底下。

它一来,瓜棚顿时生动起来,阳光温柔。我对它说,这地方归你了。

鸟儿听话住了下来,衔草筑巢,生下两只鸟蛋。我几近无耻地问猪,会是受精卵吗,没看见公鸟呀?

巢浅得像只汤盆,平放在瓜棚顶上。压住几片丝瓜叶子,支成个通风遮阳的帐篷。这是产房呀,看着甚是简陋。怜惜鸟儿,身怀六甲的,还要自个干泥瓦活。老公哪里去了?

瓜棚是猪君搭的,用一个旧的单人弹簧床架。那张床公司替他从法国运来,曾渡过大西洋。

四周不见公鸟的踪影,也不知道小鸟的名字。瓜棚小屋开一扇窗,窗口露一个小脑袋。我凑上前,它一点都不紧张,卧在叶子下面静若处子。看着鸟儿,只觉得有信任是多么好,天地无忧。

鸟儿在窝里孵蛋,安静地等候孩子出生。丝瓜叶子为它遮住日晒,没有大树的社区,它只好住瓜棚。

不知道它的食谱,只为它准备了水。对它说,委曲你呵,我们是穷人,没有大树。又宽它心说,耶稣是生在马棚里的啦。

猪君一向不爱听我说穷,解读其核心是在揶揄我嫁了个穷人。这厮反驳道,怎么就委曲她了?睡弹簧床,还是法国的。

谁稀罕呢?我问鸟儿。又替鸟儿答问,我们才不稀罕法国床!

丝瓜叶织成蓬蓬的青纱帐,鸟儿小心翼翼的藏在里面。它需要躲德州的红尾鹰red-tailed hawk和白尾鹞northern harrier那样的大鸟,还要防邻家的猫。好在我们这条街上的一只猫做过手术,是个couch potato。德州的风季在早春,夏天风息叶静。阳光如一首鸣奏曲,蜜蜂嗡嗡的在园子里飞。

下午的瓜棚。日头已经西斜过去,在墙壁的阴影下瓜叶青绿欲滴,白洋淀里藏抗日小英雄的感觉。

我们只种了一棵棒槌丝瓜,依赖阳光好,光浇水不施肥。丝瓜疯狂生长,叶子像小旗子,瓜如狼牙大棒。一开始我们还理顺丝瓜,让它们从弹簧间隙处坠下来,后来结得太多顾不上了。那一架瓜棚顶上横七竖八躺丝瓜,都在享受法国床。

夜晚,像狗仔队一样去窥探小鸟,在心里连声对它说对不起。它温顺地卧在巢里,听凭打扰。

97年去休斯顿,夜幕降临时分还没有抵达旅馆,进一家叫Landry’s Seafood House的餐馆先把肚子填上。是在餐馆里得知戴安娜出车祸的消息,就餐的人愤愤地说,是狗仔队惹的祸。

骂自己一声,该死的paparazzi!

昼夜不见公鸟来献殷勤,母小鸟像个独自来乡下悄悄生下孩子的少女。问它,那个家伙在哪里?它望着我,纯良无言。只好叹口气,算了,我们不提那个家伙了。

叶稠瓜碧的良宵,织女星在夜空闪亮,凉风习习吹人衣襟。

忍不住又骂了一声,那个一晌贪欢的,不是好鸟!

隐约看见母腹下面有一个带毛的黑团团,小鸟出壳了。不知道确切的生日,也没有看见碎蛋壳,想必被母鸟处理掉了。

没有月嫂,母小鸟飞出去觅食,替自己补充能量。看来她足够信任我,把两个宝贝留在巢里。

小时候养猫,猫生产的夜晚母亲半夜起身去喂它牛奶。产后母猫口渴坏了,就着小勺喝下去一整杯牛奶,身边睡着五只小猫。猫儿足够信任母亲,在母亲的注视下处理自己产后的狼藉。它把周遭舔得干干净净,事后并没有将小猫叼走藏起来。

母子安好的温馨时刻。小鸟愉悦地看向我的镜头,焕发出一层母性的光。

paparazzi夜晚偷窥。鸟儿一家三口已经被看习惯了,看吧,看吧。看鸟妈妈漂亮,涂了蓝眼影。雏鸟长得很快,母鸟挤在一边。

鸟妈妈又飞出去,留下雏鸟。丝瓜叶围得愈加严实,成蒙古包了。好一个细心的母亲。

窥见雏鸟背上的黑斑,因而确定了它的名字,mourning dove,哀鸽。据说它们的叫声伤感如laments,但是我没有听到过它们叫,一声都没有。

羽翼未丰的雏鸽,在振翅膀。一天天,它们长大了。

猪君在自学木工,新手,刚会把木料以45度角切开。他替鸽子家做了个栈桥,架在瓜棚和木篱笆之间。这厮认定,得先学会走路以后才能学习飞翔,所以建座桥让它们学步。

飞行教官理当由鸽爸爸担任,但那个浪子仍不见踪影。

一只雏鸽钻出窝,爬上桥。它一直呆在那里朝下面看,有小小的忧郁,大大的恐高症。

雏鸽在靠近瓜棚的一侧呆着不动。瓜棚顶离地一人高,对它来说是万丈高楼吧,大概就是我们从摩天大厦顶上看下面汽车行驶的感觉。

但是几天以后两只雏鸽就都在栈桥上来去自如了。雏鸽走过栈桥,站在木篱笆上看外面的世界。

邻居马克是驻扎在Arizona沙漠里的海军。马克太太告诉我,当年马克还是个下级军官,他们生孩子时经济拮据,抽出衣柜的抽屉做婴儿摇篮。

马克太太是无伴奏合唱团的成员,种了一园子芬芳的白花。她只种白颜色的花,最好要有香气。我羡慕她patio旁的栀子花,她超赞我的一墙粉色蔷薇。我们俩互相吹捧。

雏鸽站在墙头观两家的后院,它是最好的评判。

雏鸽能够站在木篱笆上之后。。简直不敢相信,鸽爸爸出现了。我是个守旧观念的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望着在马克家屋顶上踱步的一对恩爱夫妻,真为母鸽感到欣慰。

鸽爸爸没有飞降下来和雏鸽亲昵,从高处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奇怪的父爱。

天黑了,两只雏鸽却待在外面不肯回窝去。

鸽妈妈出窝来找它们。

小赤佬居然把眼睛眯缝起来。

苦口婆心的鸽妈妈和俩个小赤佬。不知道它们闹什么,也许闹着要爸爸。

鸽子妈妈的写真。小脸,长尾,红足,蓝眼圈。还有尾部的黑点。。这些都是哀鸽的特征。以后它从天空飞过,不论在哪里我都认识它。

没过几天雏鸽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能飞到院子外面,落在矮矮的石头界墙上。世界这么大,我要去走一走。

鸽子妈妈便带着孩子悄悄搬走了,留下空巢。但愿它们和鸽爸爸汇合,一家团聚,哪怕是天涯处安家。

这是它最后一张照片,在那个夏天夜晚,一个温柔耐心的小母亲。

猪君的木工手艺也有长足的进步,连着做了两个bird houses。第一个鸟屋有长长的尾巴,怀念那只哀鸽。

第二个有两层楼,安在金银花藤的边上。可惜没有小鸟赏光。。一直没有。

我们也搬了家,离开了德州。

房子卖掉了,卖给了卖房中介的朋友的新婚女儿。希望那一对新人,至少会留着金银花藤边上的鸟屋吧。待绿叶蔓枝遮掩住鸟屋的房顶,银色的花开,金色的花落,小鸟会来入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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