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到苍老,他始终用文字怀念。
大家了解沈从文,都是从他和张兆和的浪漫爱情开始。而这个喝过许多酒,走过许多桥,看过许多云的男人,除了大家最熟悉的《边城》到底还写过怎样的故事呢。
他的文字,属于远离政治,远离斗争的京派文学。
上世纪20年代,现代文坛呈现三足鼎立,基本形成了稳定的发展状态。一是以茅盾等作家为代表的与政治密切相关的左翼文学,一是以张资平、叶灵凤等作家为代表的适应市场需求、迎合读者口味、让文学“下海”的海派文学,一是以沈从文等为代表的远离政治、阶级斗争的“京派”文学。
作为“京派”小说的代表,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无不切实表现了其远离政治,消解阶级斗争,已独特的文化视角进行社会批判的艺术特征。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一切都引入文中,有高高的吊脚楼,有辛苦的水手,有流淌的辰河两岸,有卖身的妓女……这是一幅幅生动的花卷,倾诉着沈从文对古老湘西的理想、完美世界的不懈追求。
泛神论的虔诚者,他写下最具神性的小说。他写过童养媳,写过水手,写过妓女,可是他最纯净,最清新,最美好。
看过许多云,却只爱过你。
作为“泛神论”的虔诚者,沈从文笔下的文字都流露着“美”“神”“爱”的统一。《月下小景》中,因不满传统的与第一个男子恋爱而要与第二个男子结婚的婚姻方式,而不断尝试打破,又在不能自禁中发生两性关系而陷入困惑,最终双双服毒而死;《龙朱》里,男主人公威武雄壮的像头狮子,温柔细腻的像只绵羊,爱的刚烈反倒使彼此爱情酿成悲剧;《媚金•豹子•与那羊》主人公与美女媚金约会,却因一只辟邪的羊发生误会,而拔刀自尽。这些浪漫的传奇故事,都是人性至善、至美的最高追求,这种理想又完美的人生形式,其制高点则是“神性”的表现。
沈从文的小说,刻画了一系列鲜明的特有湘西人物形象,从而构成了其理想与现实,梦幻与现实的交织。他的作品,都是其理想人生形态的幻化表现。《萧萧》女主人公是一个童养媳,她没有被赶出家门,而是抱着私生子娶进了家门,在几年后,又一个“萧萧”似的童养媳正在出现。《丈夫》中,为满足家庭的生计,丈夫让妻子来到城里的吊脚楼里做妓女,每个月丈夫都来取钱,而对吊脚楼里的妻子不屑一顾。
当丈夫与一个女子聊天时,才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丈夫,失去了该有的尊严与脸面。而在《柏子》里,水手们日夜操劳,挣得钱都来嫖娼,他们喜欢吊脚楼里的女人,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的生计,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快活。这些都是沈从文笔下的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人民,他们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阶级斗争,各自为自己的生活忙碌着,且不谈其生活方式与追求的滑稽和可笑。显然,沈从文并没有对他们表现出厌恶之感,反而歌颂其原始的自然美,人性美。这是沈从文印象里理想的人性呕歌与赞颂。
在支持迅猛发展的时代,他最早提出了对都市的诟病。
对乡村世界进行赞美的同时,也对都市的诟病提出了讽刺与质疑。《都市一妇人》中的女主人公,为了挽留身边的丈夫,忍心搁下军官的眼睛,显然沈从文对这种都市人复杂的人格进行了讽刺。沈从文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就在于都市文明。《八骏图》的出现,更是对都市知识分子的“文明人”辛辣嘲讽,穷形毕露。
主人公达士先生,喜欢窥探别人的私生活,尤其是性爱生活,他身边的七位教授同样如此。他与未婚妻的通信中,对妻子指出他们身上的缺陷和人格的变态。而最后,他却谎言未婚妻,延迟回家。沈从文在描写都市人时,其态度明显是厌恶反感的。他从人性的欠缺和弱点出发,揭示了广泛的文化现象:自以为知识分子在现代文明入侵后,在性的或隐或显的刺激下,同下层人一样,表现出不能抵制的怪圈。都市人反倒不如前者,前者返璞归真,而都市人却在“现代文明”的脖颈下自缚,压制自己,陷入更不文明的怪圈。沈从文所追求的是自然、和谐、健康、完美的生活方式,抵制的是某种文明的倒退,甚至出现的“阉寺”现象,反对都市人的“文明病”“城市病”“知识病”。
他写下都是对理想世界的寻找和重构。
对理想世界的重构,对人性的呕歌与赞美,对和谐、自然生命形式的的向往,是沈从文作品的内在追求。《边城》是一幅人性美,人情美,自然美的风俗画。翠翠是自然孕育的精灵,是“爱”与“美”的化身。她的人性通过她的爱情悲剧而展现的。她喜欢天保,却误打误撞被傩送求婚,在求婚失败后,傩送出走,死在海里的风浪里。
在向天保表露心思时,天保却因对哥哥的愧疚远走,留下了翠翠自己。“或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或许他明天就回来”,文中深邃的结尾引发人们的深思。爷爷是“善”与“美”的化身。五十几年的恪尽职守,奔波在河边两岸,从不懈怠,对孙女儿的疼爱,对他人的友好,更是其至善的表现。按照苗族传统,要用对歌的方式寻找婆家,而在不了解情况下,打错“鸳鸯谱”,而后又去找船总顺顺,又被其误会,最终死在了回来的暴风雨里。
《边城》体现出一种偶然与必然的不可选择性,无论是傩送和爷爷的死,还是天保的出走,都是一切的误会,传达着“谁都没有错”的理想世界。翠翠在失去一切后,并没有向她母亲一样殉情,而是选择坚强的活着,其实她也开始踏上了她母亲一样的道路。《长河》里的夭夭,是同翠翠一样的精灵,单纯,可爱,纯洁,美丽。而又与翠翠不同的是,她身上有强烈的时代感,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意识,这一形象的出现,则是沈从文对理想追求的更进一步。
沈从文被称为“文体作家”,其文称为“文化小说”、“诗小说”、“抒情小说”,他对文体进行了新的开创。这里是指其文具有的特殊的历史指向、深层的文化意味、独特的民俗风情,它不强调情节和人物,而更注重叙述主体情感和情绪的变化;沈从文在强调人生体验的感情投射的同时,加入了纯情人物的设置、抒情主人公的确立、自然风情的描绘与人事的调和。无论在《八骏图》里对七位教授的色彩描写,还是在《柏子》《边城》里的环境描写,都是其“文化小说”的自我尝试。他用水一样的的抒情笔调,通过暗示,描摹,象征的手法,制造了现实与理想交织图。
沈从文的文章结构连贯整齐,对语言的探索更是独树一帜。他的语言没有粉饰,没有夸张,长句精确,曲折富有韧性,短句精炼,活泛有灵气。同时善用白描手法,进行心理刻画,鞭辟入里,达到赞美与讽刺的目的意图。
沈从文的文章又表现出强烈的本族性和本土性。他后期的文章,更多的对湘西人民的生活形态给予关注,关心的他们生活的艰辛和不易。他文中涉及湘西本土的风俗习惯,特有的文化现象,都是其本土性和本族性的表现。
他的散文,却是他文学理想的寂寞。
沈从文在散文领域的创造远不如小说,是他文学理想的寂寞。《湘西》和《湘西散记》是他多年后重回湘西所写的文字。它将湘西的生活方式一一传送,比小说更集中,而且有更明显的、直接的历史感受力,有更多的感慨和议论。他看到了绒线铺的女孩在纺织,想起了多年前女孩的母亲纺织的画面。正如他自己所说:“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样,这里的人们就是这么活着。为了生计,为了儿女,继续的这么努力。”
对中国社会现代文明的不懈追求,对文明过程中表现出的对“传统美德的消失”、“人性的堕落”、人类“不可知命运”的忧患意识,对“重造文明”的不断探索则是沈从文创作的内在动力和思想内涵,而主张文化改造人性,、改造生命、改造民族则是他的人性立场。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以其独特的风味,是文学宝库的重要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