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语)雪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传递出淡淡的忧愁、尊贵的优雅、难能可贵的真情……笔者曾经撰文向读者推荐过他的短篇小说《雨濛濛的黎明》。近日,再读他的另一短篇小说《雪》,心灵不由再次为之触动。

      故事既离奇又简单。二次大战期间,莫斯科一位女歌唱家带着女儿疏散在小市镇一座宽大的宅子里。宅子的主人老波塔波夫已经去世,生前他是军舰上的机械师。

      在宅子的写字台上,紧挨着巡洋舰模型摆着老波塔波夫的儿子——一位海军军官的相片。歌唱家有时会拿起相片“仔细端详一下,并且思绪万端地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许久许久以前,在她不遂心的婚事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家中”不断收到来信,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歌唱家把信都堆在写字台上。一天夜里,她点起蜡烛,谨慎地捡起一封信拆开。

      这正是军官写来的信,其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我住院已经一个月了。我的伤势并不很重,这就快好了。请您不要担心……”信中还写道:“我非常想念您……闭上眼睛,恍惚看见自己推开门,走进花园里去。那时候是冬天,地上铺满了雪,但是通到那可以眺望悬崖的亭子的小路已经扫得干干净净。丁香花丛挂满了严霜。屋里的炉子噼啪作响……钢琴早已调好音,您已把我从列宁格勒买来的黄蜡烛插在烛台上……门铃响吗?在我离开前,我没有来得及安好。我真会再看到这一切吗?我回来的时候,我真的还会用蓝色的罐子装水吗……我出院后,也许能请短假回来一次……”

 

 

      歌唱家明白,这名受伤住院的军官至今还不知道其父已经去世,而且很可能不久就会回来探望父亲——他多么希望回来的时候,家中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那条小路,那门铃,那装水的蓝罐子,那钢琴上的黄蜡烛……

      歌唱家陷入沉思,自己虽然不是这宅子的主人,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年轻军官回来后遭遇悲伤和失望——父亲去世,家中又住进了陌生人。她开始张罗起来,把通往那可以眺望悬崖的亭子的小路打扫干净,安好门铃,请人给钢琴调了音,把两支黄蜡烛插在烛台上……

 

      果然不久,军官回来探望父亲,可是在火车站,站长告诉他“令尊已经去世”,家中住着“疏散的人”——一位歌唱家和她的女儿。站长提议他不必回去,就在他家过夜,并告诉他,第二天早晨五点有一班车。

      军官道谢后离开了车站,在傍晚时分来到自己的家。他发现在白雪皑皑的花园里,通往凉亭小路上的雪已被扫干净,惊讶得把胳膊肘搁在亭子的栏杆上,双手抱住了头。这时,一位身材颀长,面容苍白而又带着庄重神情的少妇来到他身边,柔和地对他说:“戴上帽子,不然你会着凉的。进屋吧……”少妇拉着他的手走近门厅的时候,跺了跺脚上的雪花,震得门铃铮铮响。

      年轻的军官仿佛进入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世界——家中一切都按他的愿望布置好了。“钢琴上仍旧摆着从前的乐谱,同样的黄蜡烛照亮着他父亲的小书房……甚至他从医院写来的信,还摆在写字台上——这是他父亲经常摆信的地方。”

      在歌唱家陪同下,军官去了父亲的墓地。

      用完晚餐之后,歌唱家对军官说:“我仿佛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和你见过面。”军官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不一会儿又说:“不,我不记得了。”

 

      夜里,军官睡在父亲书房的躺椅上——歌唱家为他铺好了床垫。但他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里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猜想那是歌唱家在知道了火车的班次之后,怕他误点,特意通夜不睡,以便及时唤醒他。

 

      凌晨四点,歌唱家悄悄推门进来招呼军官。她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在第二遍催客铃响的时候,他们才告别。

      “给我来信。”歌唱家说,“我们现在差不多成亲戚了,是不是?”

      年轻的军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几天,歌唱家接到军官在途中写来的信,信上说他并没有忘记他们在什么地方相遇过。“你记得1927年秋天在克里米亚的情景吗?还有那在里瓦迪亚的公园里的老法国梧桐树吗?我正沿着通往鄂连达的小路走……遇见了一个姑娘,手里举着一本打开的书……那位姑娘就是你。我不会弄错的……一个可以使我一生毁灭,或者使我得到幸福的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爱着克里米亚,还爱着那条小路……以后就永远失去了你……但人生对我是仁慈的,我又见到了你。如果一切的结果都很顺利,你愿意要我的生命的话,我的生命当然属于你。是的,我在父亲的写字台上发现已拆开了的我写的信。我了解了一切,只能从远方来感谢你了。”

      歌唱家搁下信呢喃道,天哪!我平生从来没到过克里米亚,从来没有!但她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值得把真情告诉他,让他失望,或者让自己失望吗?她用手捂住眼睛,窗外的夕阳照在白雪上,闪着晶莹的光辉。

 

      笔者愚钝,无法将小说转述得更好,但大意如此。

      在这里,令人感动的是故事的层次感和作家笔触的细腻、感情的纯真。男女主人公虽然仅见了一次面,但已经令人信服地产生了真挚的恋情。尤其令笔者陷入沉思的是,面对这样的小说,我感到我们当下的生活里,尤其是青年人的恋爱生活似乎缺少了什么。

      缺失了什么呢?同样是“我喜欢你”,在当下的一些情爱关系中,似乎多了一点粗俗与浅薄,少了一点优雅与尊严。恋爱(婚姻)更需要真诚怜爱的心,相互的尊重和人格的尊严,两情的逐渐感应、交流、相知、相悦……这个过程,而今被多少“秒杀”、“速离”、“宁愿在……里哭而不愿在……里笑”之类粗暴而随意的表达所撕碎。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小说《雪》,安静恬淡地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真挚情感渐渐发生的过程,在庸常世俗面前,他们的恋情是品性与气质的呼应,走心见性,因而显得晶莹而美丽,堪为珍贵。

      唯其如此,笔者才不揣冒昧地向读者推荐它。

      最后普及一下巴乌斯托夫斯基,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过这位苏联著名作家的作品选集上下册,上世纪80年代初期,由上海译文出版引进的他有关文学创作的散文集《金蔷薇》,为他在中国赢得了大量读者。

  

文/ 张建中 来源:朝花时文

(本文刊于2019年2月28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综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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