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与朋友一起读辛弃疾词《念奴娇·书东流村壁》。此词是1178年春,词人在赴任途中经过东流县,想起当年在这里爱过的一个女子,感慨万千,欣然而作。词中“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写临别之际,那女子为他饯行,其间别情,既无“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悲伤,亦无“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豪爽,词人却用了一个似痛非痛,似痒不痒的“轻”字。轻者,轻松,轻率,轻易之意。“轻”字,一作“经”字。二字相较,“经”字味寡,如旁观者道别人事,了无情义。“轻”字意满,隐而不发,看似洒脱,实则五味杂陈。我们不知道当时那女子别情如何,我们只看到年轻的词人虽有不舍,却故作潇洒。很想知道词人为何不留下来,抑或带她同行,不是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吗?也许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以为转身之后,海阔天空。

      假如人生重来一次,词人还会在把盏之后,毅然决然地走向远方的。因为,那时的辛弃疾还年轻,远方的世界充满诱惑,他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他还刚刚上路,他不会为她停下脚步,也不会带上她拖累自己的行程。要等到,等到中年以后,丈量过了自己的世界,见识过了路旁的景物,发现自己的世界并不很大,沿途的景象不过如此,远方其实并无诗意,而你也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凡人。这时候,你的心开始柔软了,才会感叹“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才会想起那些曾经被你舍弃的爱,于是你忘了曾经冷酷无情的自己,念起了当年相爱的那个人,想象着她疼惜你的眼神:“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然而这样一种回顾,这样一种感怀,与那个被你辜负的她还有关系吗?你的长吁短叹只是你的自欺自怜,你的呼天抢地只是你的自我救赎罢了。

      忽然想起了那首曾在大江南北传唱一时的《小芳》,那人那事那景那情,不就是现代版的“此地曾轻别”吗?“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河旁,从没流过的泪水,随着小河淌。”知青要返城了,小芳与他告别,两人哭得稀里哗啦。还是想问几个老问题:为什么你不留下?为什么不带上她?而答案也一定是一样的。当远方在向年轻的他招手时,他毫不掩饰地选择了离开,也不再在乎“好看又善良”的小芳。虽然他和小芳一样泪流满面,但他流的却是负疚的泪水。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谢谢”二字出现在此时此地,不仅毫无诚意,而且特别残忍。也一定要等他人到中年“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才会想到她的善良她的好。而此刻,时已过境已迁,你的悔恨已与她无关,你的相思是对你的惩罚,你对她的祝福只是给自己良心的一个交代。“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此时听来,无一丝一毫的温情,唯有刺耳。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商人轻别离,是迫于生计,江湖再大,终会回归,不过是暂别。“此地曾轻别”,是惑于远方,一别之后,相见无期,往往是永别。

      “少年情事老来悲”,负人亦是负自己,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在。

 

文/ 马长征 来源: 朝花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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