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念书名,以为是一个自己不曾见过的成语,平如美棠,像是用羊毫小楷细细写在花鸟工笔画上的题款。开卷方知平如美棠原来是一对夫妻的名字,饶平如与毛美棠。拆开来看,两个再通俗不过的名字,合在一起却教人联想窗明几净,海棠胭染的安稳日子。书里有一张老照片,是他们年轻时的合影,故事的开始。

老照片让人感慨,那个时代的人气质干净,眼神清澈。故事发展到平如被送去劳教以后,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子为了生计去背水泥,那便是另一种感慨了。
《平如美棠》是一册漫画书,用图画配说明文字的形式讲述两个人半个多世纪的恩爱,穿插了大量的故乡风物,画风颇似丰子恺的社会相漫画,带着温暖的人情味。
平如在退休以后才开始学画,一向喜欢丰子恺的画,就模仿了丰的风格。他的画不同于通常所见的简单重复国画技巧的老年人国画,那些大家都来画牡丹、写意紫葡萄的画,更无一丝老干部国画里附庸风雅的豪情。他学习了作国画的一些约定俗成之后真正地在作画,画他心里面的东西。他画他父母亲的饭碗,他喜欢的小吃,家乡的街景,在母亲床边听故事,除夕之夜赌钱。他写道,“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忆。”
他做画册时已经八十岁。美棠死了,他难过得无以自拔,他说,死亡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他曾回到他们结婚的江西大旅社,庭前的阳光依旧,昔日的携手之处现在孑立着凭吊的人,只能更伤心。用画笔回忆他们的点点滴滴原是他的无可奈何之举,他的一枝海棠凋谢了,只好用毛笔画下来,画回去海棠胭染的的日子。
他们的婚姻是父母之命。黄埔毕业的小军官平如从部队请假回家跟着父亲去见美棠一面,几个人坐下,两家的父亲一个递一个接,把一枚戒指戴到美棠的手指上,便算订好了婚,平如就已经开始想要尽半子的责任,帮着美棠家把一串子的弟妹带大成人。当时的人真是纯良。
婚礼上江西省主席致辞一篇四字一句的文言,可能在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笑新郎和新娘都没有听懂。中国人的父母之命,命的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婚姻的开始至多有两情相悦,但鲜见刻骨铭心。中国人相信日久生情,此刻日子还在后面呢,情尚没有生出来。日后生出的情是亲情还是爱情或者兼而有之,很难分辨得清。两个共同承担责任的人相互关照扶持走过漫长的风雨人生,现在的人说,哇,这就是我们向往的爱情!
其实人们并非真的向往他俩老式的爱情格局,试想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接受那样的父母之命,还有耐心等日久生情?我们现时的爱情只要用心呵护也可以天长地久,不用去羡慕别人的,尤其是过去人的。人们感动平如对亡妻痴心的怀念,那是一种爱,但只是一种。世上有各种不同的爱情,很难说某一种更美好。
读美棠的故事让我想起母亲的话。我母亲的家有些江山改了都没有跟着变的老规矩,过年要扫尘、做年菜,忙得一塌糊涂。我抱怨做一堆的菜根本没有必要,母亲回答,我也就是给你留个想头。阿婆讲的,出嫁了各人一命,是好是坏父母帮不了你。假如你以后过的差强人意,想起从前在家做姑娘,还能有个想的。
纵观美棠婚前婚后的落差,真像应了外婆的话。她在后来的日子里大约也会怀念绕在父母膝下的时光,上学有丫鬟跟着,坐在课堂里羡慕丫鬟在外面荡秋千,滑滑梯。
美棠是个传统的女孩子,生长在一个旧式的家庭,看样子小学毕业就待在家里,等着嫁人。算了一下她只比我母亲年纪稍长一点,可是她在平如被送去劳教之前的生活轨迹倒像是我外婆那一辈人的,相亲、嫁人、在家做太太,生养一大堆小孩。
她古色古香的人生打算是依靠丈夫一辈子,1958年平如去劳教,这个依靠不存在了,她就站出来承担。她做过各种零时工,后来进了街道生产组。
或许是太不堪回首,书中回避了他们家里的最难的困境,五八年至文革前期的一段几笔带过。但是不难想像美棠的艰难,五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网上有个小小的美棠纪念馆,他们的孩子说当时全家每天只能吃两顿饭。
平如去劳教以后美棠一点点变卖尽家里的东西。她的嫁妆里有五对金手镯,被她先后卖掉。在变卖最后一只手镯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手镯套在熟睡的小女儿的手腕上,让她戴着手镯睡了一夜。第二天她取下镯子拿去卖了。“她心里觉得难受,为人父母永远想要给儿女留下点什么,却终是什么也留不下来。”
我慢慢地回味着这一节,全书最触动我的一节。十只手镯,一只一只地卖出去,卖到最后一只时她做了这么一件哀伤的事。
平如做画册时绝没有想到出版,他假想的读者群是他的儿孙们。他通过记录一件又一件在这个家里发生过的事情来告诉后代他们的爷爷奶奶和更上一辈是什么样子。
平如是个感情细腻的人,美棠很简单,很爽,全无多愁善感。他们两地分居二十二年,平如保存了美棠的信件,美棠那边平如的信一封没留。她从前是个爱玩的女孩,爱时髦爱跳舞,但生活有一天逼她去背水泥,她也就去背水泥。
近年有不少作品写闺秀在四九年前后的人生,多半就是骊歌式的回忆她们在旧时代的优渥生活加上赞美她们在粗砺的环境中保持老式的优雅,几乎形成一个模式。那些作品读来总觉得似是而非,或者作者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有欠理解,或者那些闺秀有秘法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几十年强大的改造奈何她们不得。作者太一厢情愿反而会害了自己笔下的人物。
平如写得平淡无奇,就写人而言,他既没有深入也没有展开。他只是为孙子们记录家里从前怎么过日子,衣食无忧的时候他们怎么过,在被剥夺之后他们又怎么过。后来境况好转,但是他们永远回不去从前了,他们就非常实际地追求一点小小的快乐,看看电视电影,吃南翔小笼包。他的故事特别真实。
无意之中他也写了一个闺秀,年轻的时候爱唱《魂断蓝桥》,之后两地书里只剩下食物、钱和孩子安排工作,再以后衰老病死。大背景下无从逃脱的个人坎坷,一个古典婉约的闺秀最后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故事的发展具备了悲剧所要求的人物一步步走下去的合理和必然性,所以能引起‘怜悯和恐惧’。
故事结束于平如悼念美棠的挽联,他通过挽来宣泄他一直节制着的怅恨:无可奈何的今生往矣,期待来世吧。
书的第一章结尾写他在美棠逝后回到故乡,在江边桥头又看见少年时让他“在晦暗不定的天色里起人生世界之思”的同样景色,江水滚滚而来,被卷入漩涡,又涣涣流去。他“。。。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流水潺潺,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的无常的。”这一段文字和结尾的挽联遥遥呼应。
附录的书信让人留意到平如的回避,其实整本书他都在回避一些东西,有一两处还有些闪烁。可能作为爷爷不乐意在孙子们面前说太多愧疚的话,也是人之常情。他花大量篇幅如数家珍地描绘了他俩在上个世纪三四十时代的生活,他们的祖屋,他们的婚礼。那是他的“想头”,他的精神支撑。他的漫画展现了丰子恺风格的民国时代,则是这本书的支撑,至少是支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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