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子邮箱,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里面。我儿时的玩伴寄来的,标题让我发怔,‘我的爸爸走了’。
我打开邮件,称谓用的是我的小名。
XX: 因急性X功能衰竭,我爸爸于香港时间X月X日X时X分,在天父的拥抱中,平静地去了天国。一切正如他一生追求的那样阳光,快乐,和美丽。迅速完美到没有痛苦和悲哀。他向所有曾经关心和爱护过他的人说感谢!愿天父爱大家,呵护大家。
有好一会儿,我随着写信人的心境漂浮,回不过神来。
他走了,我在面对生死,试图理解一个信仰者的告别。
没有痛苦,没有悲哀,那是他不希望的,我的泪水慢慢地流出来,是我的不舍。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离开这个世界。
我静静地坐着,想到从前。。。
我们曾经做过院门相对的邻居,我家被提前落实政策回到自己的家,而他家仍扫地出门在外,挤在别人的家里。奇特的缘,我该是在小学二年级就认识他了。文革以后他们也搬回去自己的家,离的不远,转过两个街角就到了。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我了解到他曲折的人生。他从不和我说跌宕,讲一点轻喜剧的人生小故事。他也从不把信仰别在衣袖上,不曾听他说见证啊感恩一类的,我问他,他告诉我基督教和天主教的区别。
上大学时我没有男朋友。现在想想挺平淡寂寞、挺遗憾的,可那时候我没那么以为。
我的母亲却感到遗憾,她认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大学时代不可缺或的一部分,不想让我将书念得那么呆。
母亲在他家里闲谈,讲我的无动于衷。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说,“来,我送你人生第一首情歌。”
我站在钢琴边,看他的手指拂动琴键,是《伦德里小调》(Londonderry Air),旋律如晨雾里的泉水,明亮,宁静,略带忧伤。
Would God I were the tender apple blossom
That floats and falls from off the twisted bough
我人生的第一首情歌,一个看着我长大的人送我的。
我一路走来,听过不同版本的《伦德里小调》,小提琴的,竖琴的,长笛的,风笛的,无伴奏和唱的。在戴安娜的葬礼上童声唱诗班也唱了这首北爱尔兰民谣的头两句:
哦,但愿我是娇柔的苹果花
从弯曲的树枝上面落下
简短的,一如那年春光明媚,一个和皇家订了婚的少女简短的盛开。
钢琴的独奏我只听过一次。那一曲已经很遥远、细节很模糊,清晰贴近的只是其中仁慈的爱意。
待我有男朋友,我的父母已经离开中国。母亲让我带人去亲戚家过目,可对方以为要被甄别考试,打死也不肯。我只好将之押去在那架钢琴边坐下。
碰巧有人送他一点布丁,他拿出来招待新客人,给吃了个干净。
那天,黑白相间的钢琴键守着我的秘密,他在讲布丁的种种,该听讲的一位只顾闷头大吃,情景很有几分喜感。
今天,我唯有感伤。往事随着时光从指缝间点点漏尽,再难留住的,不仅仅是当年。
我离开中国的时候他领我到火车站托人买去北京的车票。我们没找着人,无奈地从车站办公室退出来。我的飞机票已经订好,我一定得有火车票!站在车站广场边上,我一脸的失望和焦急。
他看看我,说,“我唱歌给你听!” 说罢他挽上我的胳膊,唱起《欢乐颂》,带着我昂首阔步地穿过人群熙攘的车站广场。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他曾经是声乐老师,磁性的、胸腔共鸣产生的声音使得他一张口说话人们就问,你会唱歌吧?我小的时候他在家里教学生,不断有年轻人敲对面小院的门。那一天他一路歌唱,周围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但他全然不顾。
在我的经历里,让我自内心深处微笑着并眷念着的人和事并不太多。以后,我走过万水千山,在我孤独低落的时刻,我总想到车站广场上的《欢乐颂》。
我自己在国内没有家所以很少回去,上一次回去未遇,他已经移居香港。去年我从网上看到他作为‘统战老人’被采访的文章,知道他经常回大陆住一段时间,晚年惬意幸福。我想着下一次回国去看他,可如今他走了,我只能把无从弥补的缺憾写在回信里:
替我在追思的仪式上献一束花吧。

昨日,我收到仪式的照片。教堂的大门告诉我,他真的走了,去了天国。
告别的花束,一个美丽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