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丽琳是一只鸡,我家妹妹给取的名字。妹妹小学一年级时,为了帮她理解生物的生命周期( life cycle ),我们决定养鸡。鸡从鸡雏到成年、当妈妈生鸡蛋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且外形变化清楚。选择养鸡的另一个原因是猪君小时候养过鸡,提起养鸡他比妹妹更起劲。这一点很重要,养鸡不仅仅是一个动物学的问题,更是一个工程的问题。

我们住的小城喜欢养鸡的人家不在少数,公共图书馆举办养鸡讲座。猪君从讲座上听来两条市政府规定。其一不可养公鸡,公鸡打鸣吵扰邻居。其二养鸡的只数由院子大小决定。我家小门小户的,按政府的公式计算下来只能养三只鸡。
我们去店买鸡。店家立足人道主义的立场卖鸡必须成双。单数的鸡寂寞不快乐呀,店家说。所以了,我们得买四只鸡。店里摊着一大本鸡的百科全书,列了一长串所售鸡雏品种名单。猪君事先做过功课,在他的竭力推荐下,妹妹选了有点像芦花鸡的 Speckled Sussex 。Sussex 源于英国,从名字可以看出来。猪君告诉妹妹这种鸡的颜色很接近妈妈描述的芦花鸡,而且多了一种棕色,冬天藏在雪地灌木丛中不易被动物发现。这些鸡什么时候需要伏击鬼子?看一个大人暗渡陈仓地糊弄小孩很有意思。猪君选两只黑色的 Sex-Link 。Sex-Link 是美国东部的一种杂交鸡种,黑色鸡雏是母鸡,误差在百分之五以下。其他的鸡种,据店家说,选中母鸡的概率是一半一半。猪君选的都是下蛋的鸡,他那小算盘打的,看样子预备节省日后买鸡蛋的银子。


我对养鸡实无甚兴趣,以我一位当过插队知青的表哥的话说,这种老农民的事最好少干。于我,养鸡全然是为了妹妹。我先选黑眼白毛的竹丝鸡 (Silkie) ,也就是乌骨鸡。成语有一词鹤立鸡群,看来在中国古人眼里鹤与鸡差别不大。我想像了一下一身雪白的竹丝鸡站在草地上的样子。行,权当鹤来养,短腿的鹤。店家说竹丝鸡向来是大热门,今年的货已经告罄。然后我就看中了黑身白冠的‘波兰’ (Polish Crest),把照片指给妹妹看,妹妹欢喜地跳起来。猪君在一旁叨叨这种鸡不爱下蛋,且长大只有普通鸡一半不到的尺寸,我们不管那些。民主就有这好处,妹妹立刻决定‘波兰’是我们俩的宠物鸡。


四只鸡雏捧回家放进一只纸箱养在车库里。妹妹恨不得成天蹲在纸箱边。一天天的眼看绒球般的鸡雏脊背上长出小翅膀,长成青年的鸡。这时候猪君给鸡们建造的宿舍终告落成。

猪君打造出来的是一星级旅馆。复式,楼上安排给鸡下蛋,楼下供水供电供食物。水由埋入地下的滴灌水管横穿过院子送进鸡舍,由定时器控制。室内在日出之前日落之后各用灯光照明一段时间,猪君认为延长日照时间可增加产蛋量。鸡食槽的名堂最大,据讲可以保证鸡食供应充足而不被浪费。我完全相信,因为我大大小小的细瓷饭碗曾经进出鸡屋好些趟。鸡舍立在松树下,有点童话里森林小屋的意思。问猪君为何是个吊脚楼,他解释这样方便他坐在早餐桌边观瞻。我说这样的设计你的鸡就成不了走地鸡而是笼中鸟。猪君辩护道,鸡走地会让果子狸 (raccoon) 叼了去,它们是幸福的笼中鸟。

四只鸡幸福地迁进新居之后,我们意识到该处理那只超标的鸡了。既然有两只黑鸡,妹妹同意送走其中一只。打一通电话没有地方表示愿意接收,看来只有我们老中的终极解决办法了。猪君的一位同事来家接走黑鸡时妹妹写了一个单子,列出饮水喂食的注意事项,还特地装了一小袋鸡饲料放在黑鸡身边。看着蹲在那袋鸡饲料旁的黑鸡和向鸡告别的妹妹,我感觉大人们就跟希特勒的党卫军似的。
黑鸡走后,一棕一黑加上‘波兰’一天天长足了它们的个头。‘波兰’的尺寸果然很小,比一只鸽子大不了多少,其他两只鸡不屑和它作伴,它撵在同伴后面象个可怜虫。

它硕大的白冠使它看上去象个鸡将军,或者鸡中的爱因斯坦。这白冠相当累赘,羽毛遮挡它的眼睛,明显妨碍它的视线,它显得懵懵懂懂的。本来个头就小,加上眼神不好,争食时它从来输给另外两位。

我告诉妹妹当家里有众多孩子时父母会多照顾那些看上去不聪明、不强壮的孩子。弱弱的孩子一样是宝贝,应该得到额外的帮忙。妹妹看着‘波兰’说,它真得很 silly 呢,它叫 Sileny (瑟丽琳)。

妹妹会挡住另外两只鸡让瑟丽琳先吃饱。她还会钻到灌木下面去找晕头转向的瑟丽琳,把它抱回鸡舍。有时候小姑娘的花样就来了,妹妹给瑟丽琳扎头巾,围花围裙。瑟丽琳总是驯服地听从摆布。

陆续地鸡们开始下蛋,向猪君证明自己是母鸡。瑟丽琳的蛋比超市里的小号鸡蛋还要小,但相对它的个头其实它很努力地下了很大的蛋。猪君带领妹妹训练鸡们在鸡舍内楼上生蛋,这样他就可以象一个土财主一样从鸡舍侧面的窗口轻易地把蛋拣走,连腰都不用弯。

妹妹再遇见哪位老中同事时开始追问另一只黑鸡有没有下蛋。为了安全起见同事口称那只黑鸡转送给了朋友。你还去看过它吗?看过。它怎么不下蛋呢?真的不知道,大人们只有尴尬。妹妹却突然想明白了:那是一只公鸡!

妹妹又注意到母鸡们只热衷下蛋,不抱窝。因此她决定自己孵小鸡。孵鸡当然要孵小瑟丽琳,妹妹将瑟丽琳的蛋捂在手中睡觉。天亮醒来看见鸡蛋早已滚到床头另一侧,谢天谢地没破。猪君赶紧地说孵鸡蛋必须保持恒温,这一只算作废了。生鸡蛋放在被窝里的后果可想而知,我决意不培养爱迪生第二。彻底打消她的念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正为难着,不曾想妹妹自己改主意了。一天放学回家妹妹告诉我,我们家的鸡蛋孵不出小鸡!老师说的,男孩可以和男孩结婚,女孩可以和女孩结婚,男孩也可以和女孩结婚。但是只有男孩和女孩结婚可以生出小贝贝来。我们家没有公鸡,所以鸡蛋孵不出小鸡。我听得目瞪口呆,生命里一个至关重要的奥秘就这样被揭示出来。

每到周末猪君会将他幸福的笼中鸟散到草地上放风。瑟丽琳站在一蓬红叶灌木上,对它而言那是高高地站在一棵树顶。那一刻它该是很满足、很开心的。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瑟丽琳从院子栅栏下钻了出去,我们当时并没有察觉。听到门铃响打开门一看是邻居贝尔家的太太。她手中捧着瑟丽琳。贝尔太太说她家的黄狗 Ginger (生姜)咬了瑟丽琳一口。咬在背上,没有流血,希望问题不太大。它真是一只可爱的鸡。贝尔太太再三道歉。妹妹抱过瑟丽琳。瑟丽琳一抽一抽的,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晚上瑟丽琳站不起来了,呼吸困难。猪君说看样子那只狗把它的肺咬破了。我们把瑟丽琳放在一只纸盒里,留在厨房过夜。它却没有能熬过那一夜。

第二天猪君带妹妹把瑟丽琳埋在一棵花树下。下葬前我让妹妹留下瑟丽琳的一根羽毛,夹进妹妹的成长记录本( record book )里。妹妹很难过,很久不说话。然后妹妹开口说,生姜是在练习它捕捉动物的本领,不应该怪它。

现在妹妹只有两只鸡了,或者说猪君只有两只鸡了。失去瑟丽琳后,妹妹对鸡的热情大幅度下降。我以为孩子的热情过去了,但是妹妹又一次地让我意外。

妹妹的班级用假的钱币奖励学生们的良好操守。诸如保持桌面整洁,谦让不争抢,整理班上的小书架等等可以得到数目不等的奖金。每个月底学生们可用积攒的奖金在班里开的小店买下自己喜欢的东西。小店的货源来自家长们的捐赠,橡皮擦、钥匙链、假首饰,商品五花八门。妹妹有一天给我看一只巴掌大的布绒玩具鸡,是她用自己所挣的钱买的。妹妹说她把瑟丽琳买回来了。

妹妹问,你去了天堂之后会见到你的妈妈吗?会!你会见到瑟丽琳吗?我想了一下,把不忍压到心底,我回答这个小人儿,我想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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