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15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
金秋的阳光,温柔地铺洒在湖洲大地上,我怀揣大学入学通知书,迈向人生转折的另一重要的驿站。
我的家乡位于东洞庭湖之滨,远远的与巴陵隔湖相望。农场虽不太闭塞,但我从小未出过远门,南涉足过注滋口镇,北逛荡过华容城,活动半径从未超过30华里。
一湾湖水,将我阻隔在偏远的湖洲22年,此前没坐过飞机,没见过火车,没吃过苹果,第一次离开农场,真有点刘姥姥初进大观园那样云里雾里,兴奋好奇,忐忑不安。
上学的那天,好友王君执意送我,我们将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行车10公里到良心堡镇赶上了去岳阳的班车。
那时年龄也老大不小了,但思维举止还显幼稚。就要远离故土了,我怀揣的不是那种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远大志向,而是儿时久未实现的小愿望,吃上苹果,见到火车。
那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承诺过但未兑现的愿望, 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挥之不去。
六十年代初,孟仲德老师教我语文,他常常自诩是大哲学家孟子的后代,他的确能说善辩,活的能说死,死的能说活,侃到高潮处,他笑嘻嘻地说是“吹牛皮不犯死罪”。
有次上课,孟夫子滔滔不绝讲述苏联园艺家米丘林,嫁接了苹果新品种。他说这水果状如拳头,艳如孙悟空偷吃的仙桃,里面软软的如鼻涕状,甘甜如饴。他眉飞色舞,郑重承诺下星期到岳阳买一筐来,每人赏一大苹果。
农场堪称江南鱼米之乡,盛产稻米棉花,鱼肉禽蛋,鲜嫩瓜果。但可能是土壤的关系,从未种过苹果。在偏远的农村,学生不但没吃过苹果,连苹果长得啥样也未见过。童心未眠的小孩,对老师的承诺深信不疑,天天伸长脖子等着孟夫子恩赐仙果。
孟夫子不但会侃大山,想象力也很丰富。在讲到武汉长江大桥一课时,孟夫子先是渲染了苏联老大哥的能耐,然后讲到了大桥上的火车铁轨,说是火车的轮子像个“凸”字,铁轨像个“凹”字,火车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是磨磨唧唧,在凸凹中行进,跑得并不比马快。
此时,一名随家从长沙下放到农场的学生显然坐过火车,举手说:“孟老师,火车铁轨是工字形的, 跑得很快。”
“胡说!老师讲的还有错!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夫子猛击讲台,大声喝叱,那学生吓得再也不敢出声。
一星期过去后,孟夫子款款步入教室,叽叽喳喳的学生嘎然停住了喧闹,人人直愣愣盯着老师。夫子不动声色,手开始慢慢在包里摸索着,学生心跳加快,嘴巴微张,眼睛睁大如铜铃。当孟夫子从包中掏出的是课本而不是苹果时,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 失望, 还是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生并没有忘记老师的苹果,有的还打赌何时老师会兑现承诺买来仙果。有一天,孟夫子由于教务劳顿,营养不良,讲课时晕倒在讲台上被送进医院抢救。
夫子被抢救一番活过来了,但他出院后没有再返回讲坛,留在医院当上了会计。 从此,学生再也不提那筐苹果。
儿时,老师的话当成圣旨,我当时自然相信老师是对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增多,后来当上了中学老师,渐渐怀疑孟夫子关于苹果和火车的说辞的真实性。
百闻不如一见,上大学了,我终于可以亲自尝试和见证那神秘的苹果和奇怪的火车了。
七星湖,高桥,六门闸,采桑湖,路旁的棉地和稻田,这些洒下我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汗水和泪水的地方,渐渐在窗外慢慢向后隐去,如雾的思绪,离愁别绪,迅速地在心中膨胀,久居的故土,毅然挥手离别,还真有点不舍。毕竟是故乡,是听见檐滴就会酸鼻的地方。
汽车在下午二时许抵达洞庭湖边,成排的汽车货车在等候轮渡过湖。下午三点,汽车到达岳阳东茅岭车站,我从车顶取下行李, 直扑岳阳火车站。
进入站台,我迫不及待地俯身察看铁轨,我真切地看到那铁轨的确不是凹字形的,困扰了我十几年的疑团,今终于解开。我断定,那时,孟夫子本人也根本没见过火车,他可能不是存心吹牛误导学生, 我释然了。
“买苹果啦!”夹带岳阳腔的叫卖声从站台前方传来。火车还有半小时才开,我赶紧走上前去买了只青色泛红的苹果,这果子并不像孟夫子所描述的形如拳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脆脆的也不像孟夫子所说的软软的似鼻涕状。
要开车了,微酸的,甜甜的,脆脆的苹果留下满口余香。汽笛长鸣,车轮转动,我从此告别了青葱年代,告别了懵懂和无知,怀着热切的期望,去探索拥抱那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