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一年了,我已经走了出来。感恩节餐桌上替火鸡仗义献身的鸭子使我联想到池塘,水,一年前的那个早晨雨水顺着脸颊朝下滴的感觉变得清晰。当一切都平安地成为过去,我体会出感恩的意义。
-- 前言
(一)
去年感恩节的前两天,我一早开车去上班。天下着雨,不大,车的雨刷不紧不慢地在玻璃上划过来又划过去,眼前的景物一下清楚一下模糊。北方入秋后天越来越短,此刻天全黑,路灯昏暗,在雨中显得更暗。这个时候大约是早晨6:34-5分。
我正赶着去小城里的Park & Ride 停车场,准备泊下自己的车再搭通勤公车进城。公司在二十多英哩外的大城,刚进公司时人事部门告诉我等停车位的排名单长到臭名昭著,我得等至少一年。我足足乘了一年公车,排到停车位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公车。搭公车还有诸多好处,譬如说在车上听各家公司的八卦,互相帮忙递跳槽的履历。
公车只在上下班时间单方向运行,早晨送上班族进城,傍晚把疲惫的人们运回停车场。办公室里同事开玩笑说到我住的地方去需要护照,真太远了点,我时常想。
我搭乘的公车每半小时一班,6:39分准时离开停车场,所以我一向将时间掐算得很准。这时停车场已经在望,我驶向抵停车场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
我是一个劳动妇女,上小学时老师说资本家剥削下的纱厂女工头顶星星出门脚踩月亮回家,现在我就是那样的工人。
十字路口黄灯转成红灯,我滑向停车线,刹住车。
路上只有我一辆车,我带着些睡意等交通灯变绿。雨刷在摆动。我看了看后视镜,有一点风,雨有一点斜飘,雨丝有一点发亮。
我了无思绪,想把目光移开。
后视镜陡然变亮,镜子里出现一个耀眼的白光团,好莱坞电影里星球相撞那样,急速变大朝我飞来。我一口抽住气惊恐地盯着它,一个念头滚过,跑!
没等我来得及踩油门,砰地一声响,我脑袋全空了。
我坐在座位上,感到口干。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一辆吉普,那辆吉普没有动静,我也坐着没动。
我想了想,把车门打开。
吉普的车门随即也开了,跳出来一个年轻女孩。
我钻出车,她几乎扑到我面前来,一连声地叫:“I’m sorry, sorry! I’m really sorry! 我向你发誓我踩刹车的,车不知道为什么不停。”
我傻傻地问,“你没看见我吗?”
“我发誓!我踩刹车的。”她急着比划给我看,“我这样,我两个脚都要用上去了。”
我这时才看清她的模样,是个高佻的美国女孩,淡褐色的头发。她说话极快,噼里啪啦地重复她刹车的动作。
我倒不是冷静,我感到大脑不运转。我说,“好了,我们都没有受伤,该感谢上帝了。”我是说给她听的,也说给自己听。她一听,立刻附和,”是啊,我们算幸运的了。”
这是我第一次出车祸,没有经验,想安慰彼此。后来我的同事提示我这话不该讲。
我们一起看车,她的车竟然毫发无损。我的车后备箱整个地凹陷了进去,在车后窗前止住,侧面折皱成手风琴的风箱。还好,后窗没碎。
我呆呆看了一小会儿才说,“我们抄保险公司的卡吧,还有驾照。把你的给我。”
她赶紧回车去取了一张四折的打印纸来,是个什么E-保险,网上卖的那种。雨水打在纸上,纸软软地耷拉下来。我找出我的伞,她撑着,我开始抄她的个人资料。
她有个俄国人的姓,很长。就她的出生年月我心算了一下,她才十九岁。我注意到她的住址,很远的另一个小城,至少要开半个小时以上才到这儿,我走了神。她见我抄得费劲,说,“你拿去吧,我不要了。”
我收了纸,找出手机去拍她的车牌照,竟然没有,车前头空着。我以为她的车牌卡在我的车尾巴上了,去找,可是没有。
再看地上也没有,我奇怪地问,“你的车怎么没有牌照?”
“是啊,怎么没有牌照呢?”她困惑地重复我的话,“可能一直就没有,我从来不看。”
“那么你知道你车的序列号印在哪儿吗?每辆车出厂都有个序列号。”我知道我的在车门内侧,也在州政府车辆登记的记录里。
“不知道。”
我脑袋空空如也,不帮忙。我说,“我要打电话叫我的丈夫来看一下,你得等等。我家离这儿只有几分钟的路。”
“我上班要迟到了。”
“出了意外,你只好等。”我坚硬了语气。她还是个大孩子,我不会计较。
十分钟以后猪君赶到,他从吉普的车尾拍下车牌号码,我晕乎乎地站在一旁,感到自己要多笨有多笨。猪很快帮我完了事,女孩子开车走了。
“车还能开吗?” 我软弱地问猪。
“应该没问题,她没撞你的前面。”
“要是油箱漏了呢?”
猪说,“我先试一下。”
他开了两步路停下,“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你去上班吧。”
我瞪大眼看着这一位,“我去上班?”
“你这么点小事就不上班?去上班!保险公司我来找。”
“不修车啦?”
“下班再修。”
这爱上班的和不爱上班的就是不一样。我像只听话的猫, 依言将车开到停车场去搭下一班公车。我钻出车,迎着一圈等车人吃惊的目光。
公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木木地坐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始回想出事的经过,我发现自己失忆般地想不起细节。
我是停在是十字路口吗?是在等红灯吗?我竟不能肯定。甚至连路名也不确定了,我走过无数回的。
我想着那个女孩,十九岁。我十九岁在干什么? 在念书,住在学校宿舍里。用父母的钱,自己不挣钱,根本不会开车。
我更多被一个念头纠缠着,人在天涯处,出了事只有一只猪能来救我。几十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了他乡,此刻突然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异乡人,想到了相依为命这个词。
我向不是个独立勇敢的人。
办公室里那一天有了个让众人滔滔不绝的话题。首先大家一致认为我绝不能踩油门逃跑。“那将会是闯红灯,撞上别的车就变成百分之一百你的责任了。”
“当时侧面好象并没有车。”我回忆地说。
“那你也不能跑。只能背靠紧椅子等着挨撞,你做得没错。”
一路上我都在自责反应太慢,这下有了点安慰。
“你脖子疼吗?”
我摇摇头:“我停在那里,没有速度。没有那种减速造成的冲击。”
“可是你被撞了。保险公司要是问你千万要说有感觉,会继续观察。这不是骗人,毛病有时候好几天以后才显出来,特别是脖子,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同事凯瑟上个月才出的车祸,车门被抢着换道的车撞了条凹槽。她精明过人,又古道热肠,是组织圣诞聚餐的能手,也是干活偷懒的能手。她有印第安人血统,头儿对她很谨慎。平日她教我许多生活上的小窍门,这次她指点我找个理疗按摩师。
“有必要吗?”
她笑说,“没有坏处。”
中午猪君打电话来说保险公司指定一家车身碰撞维修行,在另一个城里。他要我赶在修车行关门前把车送去那里评估。车行地点很偏僻,我们约了两人的碰头地点,他领我去。
(二)
下午我乘往小城方向去的第一班公车朝回走,脑子里仍然一团棉花,软绵绵的。
在停车场上我看见自己的车,车尾惨不忍睹,后备箱完全变形了。钻进车的瞬间我觉得很没面子,幸亏时间还早,没有人看见。
我上了路,由南向北,驰过天天走的路,在车里一个人感受开破车的丢人显眼。年轻爱漂亮也罢,这不年轻了还惯性地虚荣真有点说不过去。
车至坡顶,开始下山,弯道。过树林,感觉天渐渐黑了。小地方的政府能省就省,穿林而过的一段路没有路灯,只能依靠车前灯的光识辨道路。
好像转眼天就黑尽了,真快。我凭着熟悉穿出树林,在山底遇丁字路口的绿灯。我打了左转的指示灯,准备转弯。
平安无事的车里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转向灯滴嗒滴嗒的响声,我开始向左转。忽然我感到血液凝固了,我意识到,我的尾灯是坏的。
我转上大道,车进入另一个城市的地界。
转向灯继续滴嗒作响,在我听来如同定时炸弹临近爆炸,我只感到那声音恐惧,赶紧闭了它。
我在想一件事,我踩刹车后面的人无从知道!
我继续朝前开。即使有退路,退路上也得开车,我只有硬着头皮朝前。
相邻的城比我住的那个大许多,下班的高峰到了,路上的车多起来。交通路口车如静伏的野蜂群,绿灯亮起的一刻嗡地飞出去。夜幕之下红绿灯格外耀眼,白光的车前灯,红光的尾灯,在大路上流成两条灯河。
每接近一个路口我都胆战心惊像接近一道鬼门关,每一次刹车减速我都耸起肩等待追尾的碰撞。我近乎绝望地不断查看后视镜,只能指望后面有个眼神好的司机。
又是转弯,还好是右转弯。我习惯性地压下转向灯的横杆,滴嗒声又起,我赶紧又闭了它。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踩刹车。
再转弯,我试图不减速就转弯,我天!我感到腿发软。
突然我想到文革期间北京破获一起苏联间谍案的往事。当时新闻报道说苏联使馆的间谍改装了小汽车的尾灯,使之转弯时亮相反方向的灯。现在可好,我也在黑夜里驰行,我的尾灯根本不亮。
我开到碰头地点停下车,等了一会儿,猪君到。“快走,路上堵得厉害,我们要迟了。”
我叫住他,“哎,你想过没有,我的车尾巴上没有灯哎。”
猪傻眼了。
我说我已经吓半死了,我可不想一天出两次车祸。我不走了,车丢这儿,我们明天早上再来。
猪问,“明天早上来?那你怎么去上班?”
“我非要天天上班吗?”
“天下就真有你这种人,这么点小事就不上班。”
我心问,我老板什么时候雇你当工头的?但是我只在心里想想,嘴上什么都没说。
猪打电话给修车行,告诉人家我们要稍微晚一点,然后对我说,“走小路。我尽量开慢一点,你就是被撞上速度变化的‘代而塔’值也会非常小。”
到这份上我真没有过剩的能量想‘代而塔’值了,我跟在猪的车后钻进黑灯瞎火的居民区,左转弯右转弯,哪一位倒霉蛋就撞上来吧。
终于开到车行,黑咕隆咚的只看见一个建筑物的黑影,一扇门的轮廓,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摸黑爬上台阶,敲开门。
房里面有对老夫妇。早就过了车行关门的时间,接到猪的电话,他们一直在等我们。我真挺感激的,赶紧谢谢他们。我们能够在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也是因为常常得到陌生人不计回报的帮助。老太太说,“不谢,你今天够受了。”
填完表格,老头儿找出个大手电筒随我们一起去看车。
手电筒的光晃悠悠地照着我的车尾,老头儿惊道:“我的上帝,你怎么把车开来了?应该叫拖车送来。”
(三)
两天之后保险公司来电话说车没法修了,赔我们钱。办公室里又热闹起来,大家都来建议我该买什么样的车。丰田、本田、马自达、速霸陆,男同事们轮番来给我上课,热情四溅地分享心得。我既感动又疑惑,他们是更爱太太还是更爱车呢?
有人建议我买辆奔驰开开,也过把瘾。
“那是牙医开的吧?我又不是牙医。”
“要不弄个悍马? 下回你撞人家也毛发无损。” 有人寻开心。
一小老太婆驾悍马?我真不敢想像我坐悍马里的状态。
猪君对我挑车只有一个要求,兼有自动挡和手动挡。我貌似也只有一个要求,六个汽缸,感觉一踩油门就飞跑,比较轻快。
感恩节后是买车的好季节,我挑了辆高尔夫。
猪嫌车小,车小轮子就小,他怂恿我买一辆轮子十八英吋的车。高尔夫的轮子只有十五英吋,五个汽缸。买个十八英吋的荧光屏我还能理解,买十八英吋的车轮? 我向他表明态度,在闹清轮子直径的意义之前我不会盲目投资,等下回吧。
我不愿意碰方向盘,猪替我试的车。买下后我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将车从车店开回家去,一路上我都在看后视镜,估算后面一辆车会不会撞上来。
很快我发现自己不会开车了,我不仅不敢上高速,连城里的路也不敢开。我不敢换道,我的车速低于时速限定,我不断地看后视镜。瞧见交岔路口我立生念头,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一旦绿灯变黄灯我便立即刹车,缩起脖子朝后视镜里看,等着再挨上致命的一下子。我的心缩成一团,后面的人一定恨死我了。
猪君见我如此窝囊,只好陪我练车。传言想要离婚就教太太学车,此话真理也。这厮一路训斥,“危险、危险、危险!开车看前方,哪有看后面的?!”
女儿告诉老爸,坐妈妈的车真难为情!比别人慢不说,黄灯就停。
难为情事小,事大的是我开车变得不安全。我遂不敢再给妹妹当司机。
我自己的命也要紧不是?我决定不再开车去停车场。其实公车在我们村子外有一站,我曾经用车的计程表量过,距离我家零点七哩。于是我起得更早,走路去车站,头顶星星出门去给资本家干活。
几乎全空的公车载着我驰过小城南北向的道路,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景致。夏季的清晨在这条路上开车轻松愉快,天亮的早,城小,路上的车象早飞的鸟。有时候得放慢车速让受到惊吓的鹿跳跃着过马路去,有一次大家都刹车停下等一个鸭妈妈带七只小鸭宝宝摇摇摆摆地过街。那情景现在恍如隔世。
五月的一天,刚进办公室就接到凯瑟的一条电子邮件,她患了PTS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医生给出五个星期的病假。
PTSD, 我头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病。猫传授老虎各项技能,唯一没教如何上树。我实在冤枉了凯瑟,先前她教我找医生的,是我太笨。
我自我诊断也得了这个PTSD,可是凯瑟在先,我便无论如何不适宜也PTSD了。我就继续走路吧,权当锻炼。
我买辆车放在家里不开,猪君无可奈何地说,“新车的轮子不圆,要多开,把轮子磨圆。这样吧,我帮你磨吧。”
我把钥匙交出去,劳驾他磨轮子。
过些天他告诉我,“你的车还行,虽然五个缸,跑得还是蛮快的。” 他没提磨轮子的事,据我理解他在检验车子的加速性能。
从他和妹妹的对话里我得知他们在玩一种游戏,赛车。红灯前的白线就是起跑线,任选左侧或右侧一辆看上去动物凶猛的车作对手,绿灯亮车起跑,看谁领先。我提醒道,“没人和你们比。”父女二人不予理睬。次数多了我发现竟还真有人跟他们比。猪君克敌制胜的秘诀是手动操作,难怪他坚持车要有手动档。
以前我有个白人女同事,单身,自认有工程师灵敏的头脑和攀岩者矫健的身手,也爱玩这个游戏。她告诉我甩下男司机那是要多痛快有多痛快,我从前就不理解她的痛快,恨不能劝她早些嫁人做烘培才是正道。现在我也不看好猪的顽童游戏,有其父我就不用幻想女儿成淑女了。不过我没有阻止他,我是一个体育不好的嫁了个体育好的,自己不会玩不能不让别人玩。
夏天来了,此猪赛车成了习惯。我原先以为他只是逗女儿开心,结果妹妹不在车上他也照样和别人玩。
且说一日下班回家,十字街头亮起红灯。猪停住车,左道上来了辆车,也停住。猪最爱看车轱辘,研究车轮盖的风格。瞥见那车的轮胎比自己的大,看样子是辆道奇,他想,那我也照样赢。
红灯换成绿灯放行,几乎是同时刻,这厮踩下油门蹭地冲了出去。两百米后他朝左看看,哈,没车!真是百战不殆,他想。
他心情不错,脚下轻轻点油门,抬眼从后视镜里欣赏手下败将。通常,他的愉悦感和后视镜里被甩车辆的尺寸成反比例,与甩出的距离成正比。
仅一眼,猪的心惊得突地窜进喉咙口。哦,亲!他用法语骂了句国骂。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甩下的是一辆警车。
现在轮到他头皮发麻了。他立马减速,换到最右边的道上。正巧经过车速限制标志牌,他瞟一眼,献媚地将车子准确地开成限制的速度。心存一丝侥幸,他边开边窥视警车的动静。
警车顶的灯亮,红蓝闪烁。
哭也没有用了。他赶紧在路边停车,趁早认罪。
看过太多警察过激反应射杀无辜的新闻,猪将双手搁在方向盘上,让警察看清楚他两手空空。他也明白这个是投降姿势的变相,这回可是输惨了。
他盯着后视镜,警车门打开,先看见一双黑皮靴,然后是两条粗腿。车里钻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制服,晃荡着胳膊冲他走过来。
人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当下他扇自己一耳光的心都有。
警察来到车边,食指勾着敲敲玻璃。
猪摇下车窗。
那一位叉腿站着,两手把着腰将身体弯低些,探出脖子仔细打量他。
可怜的笨猪僵在座位上受警察审视,自个儿的眼睛如丧家的狗狗没处着落,对视是不敬,躲避乃做贼心虚,不知道是睁着好还是闭着好。这当口他的记性全都回来了,记起自己是个坐办公室的斯文人。
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听候发落。
终于,警察狐疑地问,“你跟警察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