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骤起,树叶漫天飞。清晨出去跑步,硬是被风刮回屋里。还是得出门,送女儿去下棋。长天尽处是雪山,风自雪山后面啸叫着奔来,似天兵过境。车路蜿蜒下山去,秋林夹道。林木秋色初染,黄绿浅深间杂,风静云远时好作一幅秋山图,这一会儿树林在风里波起浪伏,千百片的叶子哗哗哗地翻转。黄叶被急风从枝上掳去,借风劲冲上高空,一阵阵地如群鸟在天上掠过,复又收敛翅膀盘旋着落下来。车道上叶飘枝走,不时有细树枝敲打在车玻璃上,车轮卷了落叶一齐朝山下去。一棵树被风折断,树冠盖住半边路面。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树叶有青有黄,连枝带条散了一地。再过几天这棵树会换一身杏黄衣衫,可是没有以后了。
象棋学校在一小片枞树林下。停车场已成棕色,积着厚厚的一层枞树针。风扯下绿墨的树枝丢在枞针毯上。进来学校的妈妈们一个个发丝飞扬如狮子,惊呼“风能刮成这样??疯了不是?”
等棋课,接到电话。朋友的长途,告诉她的丈夫几天前离开人世。走得突然,如风起。措手不及的她自办公室赶到医院,死亡已经宣布,风止。她在震惊中麻木,面对风后的狼藉,竟不感到痛。待到尘归尘、土归土的一刻,终于哀哀无边涌注心头。
闻讯惊骇地说不出话来,说出几个字,结巴成一团。不知道如何能安慰朋友,电话那一端她黯然地讲,说什么都晚了。听她回顾,只能做这一点点,陪着一起回顾。怔怔地望窗外,竟没能留意到风何时停的。
棋课结束驱车上山,途中脑子里只有逝者的名字。记起他这些年的努力,想到他种种的好。记得他在小聚的饭馆里用英文背诵林肯的盖茨堡演说词,“神佑之下,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享有自由之新生,当免于凋零”,是来了兴致。路面相当干净,风将落叶大半扫进路旁的沟里,那棵折断的树已经被挪走。心里空了一块,明白树林里少了一棵树了。
家里微波炉上时钟的液晶数字在闪烁,人不在家时断过电的。山地,每年都会因风起断一两次电。重新设置了时钟,日子可以继续朝前走。禁不住惦记朋友,她现在是一个人了,电灯泡坏了谁换呢?人们都认为相濡以沫这个词形容的是爱情,其实说的是生存。
墙角一棵槭树,落一地黄叶。默默扫短径,想逝者和他的未亡人。先走的一位,身后能有扫叶人,未尝不是福份,艰难的倒是落了单的那一个。逝者已经走过孟婆桥,眷恋和无奈都已经放下。今生的缘分到了尽头,只能认了。别无可以安抚,唯有时间。还有孩子,还有责任。
世上每对携手同行人生下山路的夫妻都会经历先行一步的分别,秋风里看得这般真切。共栖一枝的时光,且自珍惜。扫帚寂寞,一片黄叶无风自落掉在脚前。生命的长短、落叶的时辰冥冥中早有定数,自己参不透而已。
几年前在舅舅家里看他早年留学时的相册。舅舅指点照片中的人说,这个已经死了。。。这个也死了。。。这一个也死了。语气平淡的,似在议论同学去了某某公司任职。当时觉得死亡是上辈人的事,今天发生在同伴之中,离得这样近。周遭静得只听见扫叶声,心亦静得只间或泛一两圈的涟漪。
童年时很怕死,在离死还很远很远的时候。无师自通地知道死亡是长眠于黑暗里永不得醒。告诉母亲,让我睡一万年一万万年无妨,只要终还能醒来。母亲微微一笑。轮回就是基于这般孩童的希望吧。
站在一地的落叶中间,在落叶的宿命里看见自己的归处。生命是有始有终的,有一天我亦会撒开生命的手,如树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