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翟青杨

人人都有乡愁。

李白有诗云: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可谁知道他潇洒的背后没有隐藏着乡愁的欲说还休? ?

一直以为,乡愁是人性的证明,是人和动物的区别之一。

看过日本女作家山崎朋子的一部底层女性史——《山打根八号娼馆》,内心颇为震撼:按照南洋姐们临终的遗嘱要求,她们的坟墓全部背对着日本家乡的方向,因为自小她们被家人卖到南洋为娼妓,日本故乡是她们耻辱的开始之地,不堪回首、无法宽恕。

可是乡愁,不也在那里么?在她们的乡音里、她们血脉的基因里,在她们无法释怀的心碎里,在她们坟墓相背的方向存在着。

乡愁在月光的清辉下,在呜咽的箫声里。

漂泊是夕阳西下时的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 ,断肠人在天涯,只有绵绵的乡愁,能够淹没亘古的孤独。

在乡愁里,有多少暮然回首的失落与成长,多少怀旧与别离?有多少故作潇洒的回首、淡淡的惆怅,又有多少黯然的神伤与长夜未央?

乡愁的风吹过了,哪颗心的海面不起涟漪?

月缺月圆,春去春归,乡愁,从来不曾走远。

故乡是什么,故乡是一种信仰,是坚信即使全世界都背弃了你,有一个地方仍然会收留你。

乡愁是什么,乡愁是一种遥望,即使已经有地方收留了你,灵魂还是朝向根的方向。

史书记载在甘肃永昌县的犁靬,住着一支古罗马人的后裔。两千多年前,中国汉代最强盛的时期,也是骊靬(古罗马帝国)四处征战、扩张的时期,有一支古罗马军队的残部,穿越浩渺沙漠、高山峻岭、河流、沼泽和高原,沿着丝绸之路东进,流落到河西走廊(今天的甘肃境内),只剩区区几百人,被东汉元帝安置于拢西郡。并帮助他们在茫茫的沙漠中建成了自己的城池——犁靬,两千年来他们在此安居乐业,但死后的墓葬却全部朝向故乡的方向。

骊轩古城,至今仍然存在,古老的乡愁镂刻在时光的城墙上。

时世变迁、沧海桑田,从古自今有多少战争与迁徙,有多少背井离乡与大破大立?

如今乡愁炙手可热。到处都在说,要保留原貌,要留得住乡愁。?

但乡愁从来不曾远走。

乡愁,是一支多愁善感的竹笛,栉风沐雨、有些落寞,躺在历史的角落里,但从来不曾缺席。

我外婆的故居是当地一座寻常三进古宅院,不是什么地标建筑、名胜古迹。
外婆过世后,老宅仿佛也更破败了,终于有一天它被彻底拆毁。?就是重新修缮,也已物是人非。只有在我记忆的那层时空里,一切还完好无损,外婆风中的缕缕白发,深邃的眼神、不倦的嘱托教诲,她深厚的胸音,甚至絮语、甚至唠叨......


她那个年代甜柔的气息,她讲的遥远的家族传说,故居的青石台阶、铜门环、下雨时雕花屋檐落下的雨滴......历历在目。

门前的歪脖的老槐树,那条平淡无奇的小街,秋天的九月菊和桂花香,某一天午睡起床后独特的光影......


因为承载了珍贵的记忆,能唤起心中无法抹去的永久,成为精神归属地。

乡愁是一个随身携带的魔笛,吹起它,爱的天籁就会流淌出来。魔笛的朱漆会剥落、套子会改换,但里面的爱和情不变。

乡愁不是宗教仪式,不需要一个特定的场所才能发生。

李白的诞生地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国碑城),如今早已不是中国的领土,却丝毫无碍于他的诗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原乡。华人无论身在何处,读到它们,一样地触动了乡愁。

乡愁无需提醒。刻意的营造、人为的取舍,非其山而强为山,非其地而强为地,虽百般精终带着匠气。

真的故乡,不是抽象的人文符号,那些刻意为之的风景,已不是故乡。

乡愁在哪里? 在赤子的胸腔里,在自然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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