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又一次坐上小火车,穿过小树林、越过麦田、翻过大河,驶向小城。梦醒后,京城已然潇潇的雨秋。我禁不得害起思乡病来了。要说乡愁,对我来言,对于当下境况来言,许多朋友可能会认为大可不必的。然而,我腹内的确还是有这么一段愁肠。——比如,眼下这段时日,我会不斯然于某个瞬间、某处地方,陡然就尝到了小城秋天的况味、坠进似曾稔熟的秋境里去。
我想念远方的小城了。
每每忆起小城,从东到西横越的那痕小铁路线,便萦绕脑际,挥之不去。每每清早,东边天色宛如紫宝石。那条黛墨的铁路线上,便有两列小火车,若串连起来的绿色果盒,缓缓移动。一列向东,一列向西。而小城之郊则是荷叶田田。这恰是来得好,若从高空俯视,这秋日的小城定似一只蹲于叶边的肥胖昆虫,——两列远离的列车,宛若昆虫头角的两根触须,遥遥伸去。
想来第一次去小城,算起大概该是七八岁的样子。
那年月,我还住在颍河岸边的一个小土寨子。当年对我来讲,随便一处别地,都是天涯;随便一场别离,都好似一生一世的。——日子过得异常舒慢,天天都很悠长;能到六十里开外的小城,竟像是出了一趟很远很远的远门呢。一天,吃罢早饭,炊烟还未在嫣红的曙色里散尽,满坡牛羊就叫起来。妈妈给我洗过头,换了新衣,扯起我的手,就沿着大河坡远走。我们要搭乘小火车到小城去。父亲,在小城。满坡芦苇,密密匝匝,清清秀秀,间或风一刮,透露出银亮的河水,像条白鱼。小鸟雀,或叽叽喳喳,或藏身苇间,跟随苇风覆倒了,又“哗啦”扬起,宛似飞响的落叶。那是秋天。我问:“妈,往哪儿去呀?”
妈说:“进城。”
“城里啥样儿啊?”
“城里热闹。”
“热闹有啥好的?我不喜欢!”
妈扯我一下,对我说:“快走吧,迟了,就赶不上小火车了。”
小火车站在褚河铺。
我们穿过一片苇田,攀过一道石梯,走过一处芝麻地,便见着了几棵塔松与垂柳。塔松与垂柳之间,是排高矮不同的房子,那便是车站。站台上,影影绰绰有几个旅人。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声两声汽笛的长鸣,望过去,层层烟树断着;几座村落,疏疏罗罗,散布开去。妈妈将我领到一棵松下。叮嘱我,别乱动。我就不乱动,笔直地伫立松下,只抬眼看看盘绕的松枝,若一只巨大的伞。太阳光,稀稀拉拉透过松叶撒进来,像群花蝴蝶,栖落满身。不远处,有两棵垂柳,一棵暗绿,一棵红亮。红亮的那株柳,通体被太阳光耀着,好似被点着了一般,猛一眼,仿佛通明的大灯笼。而那棵暗绿的,却是在房山荫影下,枝叶低垂,宛似翡翠。三三两两的旅人,站在秋天的日光里,或瘦或肥影子,扑倒下来,若流水浸湿地面。一忽儿,妈妈购票过来,拽起我,刚要走向月台,一声汽笛传来。张脸看处,一列小小的火车,散发白汽,像匹黑色马驹,从树林子奔跑出来。旅人听见望见,面带微笑,纷至沓来。
“后边站站,后边站站!”拿号旗的人,便吆喝起来。
小火车瞬即就近了,“咣唧咣唧”,个头也渐大,像钢铁巨人,气喘吁吁。“唏——!”它终于到站发泄出一口气。而它喷出的口水,却在一片白雾里跟雨滴似的,淋得人一脸一身。人们笑着,登上车厢。
没有想到车厢这样好看。
葱绿地板,葱绿背椅,头顶还有莲苞一样的灯。我这边跑跑、那边坐坐,终于依靠车窗坐定。忽然车子摇晃,树、房子、电线杆便次第倒去。小火车启动了。不大一会儿,玉蜀黍、亮晶晶的河,还有远山,一点点在我眼角退去。我看见玻璃窗里,依稀有妈妈淡淡的面影。她看见我了,冲我一笑。我也在里边冲她一笑。妈妈说:努力学习,将来到城里去。
城市有什么好的,我暗暗嘀咕,没理妈。
妈看我一眼,静默了。
其时,我根本不知道父母当年最大的理想就是,让我脱离那个本不是祖籍的故里。
我无法理解父辈的情感,但我约略感觉到,父亲母亲,当年在寨里所受的委屈。但是,就我来言,儿时纯净的精神家园停驻在傍水小寨,不可改变。以至于现在,虽然我已如父母期许回到祖籍京城,然而,感受却是隔膜。其实当初,连上小城,虽说也居住过十多年了,依赖情感依旧没有对小寨浓烈。然而,说来也怪,恰恰只是定居北京这几年来,我才对小城日渐眷念与珍爱。——中国人的地域观念与故土情结,一如性格与肤色,早已植入生命底色,无法消除,也无法替代。但是于我,现在提起故乡来,一时颇觉踌躇。小寨?小城?抑或京城?似乎都是,又都不全是。忽然,念起周作人先生的话:“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的野菜》)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