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故乡的球场坝
童年像一幅生动的水彩画, 有很多美好的记忆,而那故乡的球场坝便是难忘的一个。
故乡的球场坝位于学院的山顶,是学院的心腹之地。球场坝看起来象一个开放式的四合院, 很大很空旷。中央是两个独立而又连接在一起的大型球埸,周围碎石跑道环绕着两个大球場。它的正前方是一幢三层楼的行政大楼,一侧是下坡车道,弯弯曲曲一直通往学院的附属医院, 另一侧的车道一直延伸到学院正门。行政楼的对面是一座两层的教学楼,是体育与生物,生理教研室。在这幢楼的左边是另一幢两层教学楼,在右边是用石头精工细做,一梯一梯通向球场坝的大梯步。大梯步两旁种植着苍松翠柏,中间竖着巨大的主席石像。
球场坝是学院最重要的公共场所,下达中央精神,全院大会,各项体育活动和露天电影都在这儿举行。我们那帮小孩儿,每天晚饭后几乎都要到那儿聚聚,或聊天,或跑步,或玩玩篮球,日子过得轻松且惬意!当然,最快活的日子便是放免费露天电影时,吃完晚饭,我们早早自带凳子或椅子到球场占座位,然后就急切地盼天黑,盼电影开放。每一部电影对于我们都是一个有趣精彩的故事,都带给我们巨大的享受, 我们就在盼望中等待下一部电影…
球场坝还给我还留下了一个特别的记忆:
记得那是70 年代初一个秋天的早晨。窗外,细雨蒙蒙,象雨又象雾,空气中充满了一丝寒气。我和弟弟一大早就起床了,因为今天,分别半年的母亲就要从巡回医疗队回家了!父亲是一位外科医生,常常加班与值夜班。昨晚父亲又在医院值夜班,到现在还没回家。我一路小跑到了教工食堂,买回了早餐:一个馒头,两碗粥和一块辣豆腐乳。我们快速地吃完早饭,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二)忧郁的“大眼睛”
那会儿在故乡的青山里,半山腰上有一排红砖的平房,房顶是一片片整齐有序的灰瓦,门前是一块块青石板拼成的路。那儿住着八户人家, 我们家就住在中间。每家都有两间较大的房间和一个厨房,门前有一片菜地。我们这幢房子的后面有一个小坡, 那里也有一排平房,住着6 户人家。每家几乎都有两个小孩,而且年龄相差不大,我们总在一起玩耍。
春天和煦的阳光里,我们常常在一起玩藏猫猫的游戏。一个小孩站在中央,眼睛用手帕蒙住。小孩开始数1时, 大家四处奔跑并选择隐敝的地方藏起来。等小孩数到10, 就取掉手帕并开始一个个找回其他的小孩。因为每次都先找到同一个男孩, 而他有一双大眼睛,所以暗地里就叫他“大眼睛"。
夏天, 天总是那么蓝那么高远。我们喜欢结队到球场坝, 两人一组坐上滑轮车, 风驰电掣般地从山上驶往山下。那时滑轮车很风行, 其实就是用一块结实的木板,下面安装上前后两排滑轮,在木板的前方靠近前轮处,有个手动的闸,可以用来控制速度。在蓝天白云下,坐着越来越快的滑轮车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大家感觉很爽。只是,“大眼睛” 显得不那么兴奋。
在我们那排房子前方有一座围墙,将学院与外面分隔开。围墙是用红砖砌的,高高的。大人们告诉我们外面很乱而且不安全, 所以我们从未想到出去。直到有一天,围墙中间出了一个洞。有小孩透过洞窥视到了外面, 告诉我们外面其实挺美的。在好奇心的趋使下,有小孩开始用落下的砖头敲打小洞, 慢慢地变成了大洞,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墙外。
外面的世界还真不错。在蔚蓝的天空下,有一座白色的佛塔,四周绿草环绕,旁边还有一个池塘, 水面上长满了青绿的浮藻。那时我们好几家都养着小鸡, 小鸭,大家晚饭后就结伴到池塘去放鸭子。夕阳西下,晚霞洒在湖面上,薄雾从水中升起,映出一个金色的池塘!我们都很快活,唯有“大眼睛” 显得有些心事。
四川的冬天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我们在外面玩的机会少了。大家开始积糖纸和烟盒,互相串门进行物物交换。“大眼睛” 已不再参与这些活动,而是独自呆在自己家里。有一天,"大眼睛”的邻居朋友告诉我们,他父亲已经病了一些日子,最近卧床不起,听说是肺心病。当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即震惊又十分同情他。只希望他的父亲能一天天好起来, 我们能再回到从前天真快乐的日子。
在一个冬季无云的大雾天, “大眼睛” 的父亲离去了。那天,大家都为他和他的母亲悲伤…。从那时起,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愿望: 一是希望自己的父母身体健康,二是希望自己快快长大。
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说学院批准了“大眼睛”母亲的调动申请。他们要搬到省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搬家的那天, 来了一辆大卡车和几个工人,帮他们将家俱一一放在车上。我们看着卡车慢慢驶去并卷起阵阵尘土,眼前是"大眼睛" 忧伤的样子,挥动着的小手和他离去的背影。希望"大眼睛”从此有一个新的开始和快乐的生活,我们美好的心愿也慢慢飞向了天际…
沿着那湿漉漉的小石梯,我们来到了山上的球场坝。太早了,球场坝只有一些晨跑的人们。行政楼前有一个大平台,两侧的小平台里种着桂花树。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股馨人心脾的芳香。随着花香,我们拾级而上,但见那深绿的枝头上开满了金黃的桂花,我们就在这芳香流溢的树下静静等待。
那时,文革正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会儿广播里开始播放革命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球场坝的人慢慢多起来了,我们走下平台,也加入了等待的人群。
白色的救护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球场坝。车门开了,归来的医护人员们从车上缓缓走下,列队,立正,稍息....。我们一眼就看到了朝思梦想的母亲,等领队刚宣布可以自由活动时,我们飞也似地跑到了母亲的面前…
(三) 青山里的故事
记忆里的故乡总离不开那片青绿的大山,以及大山里成片成片的樟树林,桉树林和丛生的灌木群。我们市的医学院就建在这片大山里,医学院分为两部分:学院部在山顶上,而临床部与医院都位于山脚下。
这座大山高耸入云, 无比雄伟,为纪念蜀国名帅一诸葛亮而被命名为“忠山”。忠山里以樟树为主,茂密高大而又生机勃勃。樟树属于常青乔木,一年四季, 树叶层层叠叠,一片苍绿。清风吹来,带来一阵阵樟香的气息。
那时我有一个好友佳。我们像是无话不谈的姐妹,因为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佳比我大一岁,我们的母亲曾在同一所医学院读书,是同年级的同学,同年毕业后分配到同一所医学院。而且,我们两人都有令我们自豪的姨妈。
佳的母亲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个子高高的, 清秀,且气度不凡。同我母亲一起在山上教基础课。佳的父亲清瘦高大,负责医院的基建工程。记得佳告诉我, 她母亲因为不是出身于革命阵营,分配到这儿,而她的父亲为了和她母亲在一起,放弃了在北京工作的优越环境,调到咱这个远离大都市的小城。只觉得倾刻间他们的形象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那时候,我们都很崇拜自己的父母。除此之外, 每个人心里还有为之骄傲的偶像。对我,远在北京,中国科学院工作的姨妈,便是心中的英雄。我母亲一共兄妹 5 人,在我外祖父的影响下( 颇有名气的儿科前辈),全部都上了大学。而我姨妈是最聪明,最优秀的一个!她在中学期间,不仅学习优异,而且是文艺和体育的双料人材。她当年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战绩被保送上大学,成为建校的首批学员。在校期间,我姨妈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并参加多项科研。毕业时,她是全年级唯一一名学生被推荐到中国科学院工作。佳告诉我, 她也有一位让她骄傲的姨妈,出演过电影《五朵金花》。佳常常给我看她姨妈的照片,果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佳的家在山下,是一幢独立的小平房,有两间房子和一间厨房。每当夏季雷阵雨时,我和佳就在她家的窗户前听风看雨,看那排排樟树林傲然挺立在风雨之中。放学后,我们喜欢在她家里一起做作业。佳的父母对我很好,有时回家早还专门做几道拿手菜,邀请我一起吃晚餐。记得晚餐后,佳的母亲拿出她那精美的,暗红色镶有金边的手风琴为我们表演动听的曲子。
我和佳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石梯,拾级而上,一气哈气爬上忠山之巅。极目远眺, 只见汹湧的沱江绕山而行,辽阔的长江烟波浩渺,合二为一后,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在清静的林中穿行, 踏上那片坚实的土地, 我们有一种安全感,归属感, 和回家的感觉!
每年的5月,樟树上开满了淡绿色的小花,清香醉人。我们喜欢一起看天空的云卷云舒,看樟树的花开花落。秋季,樟树上结满了降紫色的果实,随风飘落到地下。樟树籽可用作药物, 我们总是耐心地收集起来放在水桶里,用水先洗掉浆汁,晒干后帶到药店去卖。凭自己的劳动挣钱,让我们倍感自豪!
有一年,樟树上甚至地上满是绿色的,毛绒绒的虫子(又叫樟蚕),将樟树叶咬得千疮百孔。市内的环保局发出通知,发动大家收集樟蚕到指定的地点去卖。记得那是夏天的一个中午,我和佳并肩作战两小时,用夹子小心翼翼收集了近千只樟蚕放在背娄里,用盖子盖好放在她家的厨房里。我们准备先休息一下再出发去卖。突然听到佳的父亲的大叫声,等我们赶到厨房才发现绿色的樟蚕顶开了盖子,爬满了地上,墙上和天花板。太可怕了,只记得佳的父亲的生气,佳的惊吓和我满心的惭愧!还有佳的父亲用水龙头不断冲掉樟蚕和我的落荒而逃…。
(四) 故乡的大江
故乡除了那座青绿的大山, 还有让我刻骨铭心的两条大江:沱江和长江。
沱江,位于医学院的忠山脚下,绕山而行,蜿蜒曲折。江面虽然不如长江那么宽,但因水底暗礁无数,江水湍急,奔流不息。每年的阳春三月,在艳阳高照的周曰,父母会抽空带着我和弟弟在沱江边上去玩一两次。水位低时, 我们走上那一片小沙滩,在河边用小鱼网捞小鱼和水草,再拾上几颗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很是惬意!流经我们小城的沱江是下游,由于含沙量高,江水浑浊。湛蓝的天空下,轻风拂面,水鸟在水面掠过, 两岸是满目苍绿,恬静,清新又自然!我们流连忘返在这河光山色之中, 犹如置身于一幅水墨山水画中!
沱江有时也会变得桀骄不驯。有一年夏天,山洪暴发,狂风暴雨连续十天,沱江一下猛涨近十米,象脱疆的野马,呼啸翻滚而来。江面上,可以看到不少被水冲塌的房子,淹没的玉米棒和庄稼,以及一头头气鼓气膨,全身发白的死猪。江水漫延到不少街道及巷内,形成纵横交错的小河。有人在街中捉鱼,有人用木凳连成小船,让小孩坐在里面划船。
真正让我领教到沱江的狂野源于一个夏天。那是一个天气炎热的下午,我父母都在上班。我院的游泳高手一洪医生正好休假,便带着我们一群孩子到沱江边上去游泳。洪医生率先跳入沱江, 挥手畅游一阵子。然后站在水浅的区域, 扶着小孩们一个个下水。那时我并不会游泳,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只是站在岸边看看热闹。洪医生手握一个泡沫板,向我招手。其他小孩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在河边嬉水或游"狗爬式",又喊又叫让我也赶快加入他们。我实在太犹豫,站在岸边久久迈不出双脚。小孩们大声呼唤并告诉我不用害怕,只要紧紧抱住泡沫板,身体就可以自然漂起来。在大家的加油声中,我小心翼翼迈入沱江。没想到,江水很急且伴有大浪,没等我站稳已被江水冲出好远。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抓住泡沫板, 只感到一股冰凉和巨大的冲击力。霎时,我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迅速下沉,嘴里连续吞进几口江水。我的左臂撞击到水底的礁石,一下子麻木了。洪医生见状,飞快游向下游,抓住我并用尽将我推上岸边。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失望,震惊,恐惧,沮丧和惭愧。我没来得细想,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伴着无法移动,肿胀的左臂。我坐在岸边上,大口喘气,并努力克制住快流下的泪水。大家蹲在我旁边,问长问短,不断安慰我。那一刻,我就象一只受伤的小鹿,满眼是惊恐。洪医生等我渐渐平静下来后,才带着大家回家。
天边渐渐变为桔红色,时间巳不早了。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出发前没有告诉父母,回去后这般情形免不了一顿臭骂。我耷拉着头,忍着疼痛,慢慢走往家里。父母和弟弟远远看见我,一齐跑过来,连声问我怎么样?原来,小孩中已有人提前赶到并通知了我的父母。大大出手我的意料,父母并没有责备我,只是关心我。我的眼泪在那一刻象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父亲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红肿发胖的左臂,并立即判断手臂已经骨折了。父亲牵着我大步流星跑到骨科,接下来是照片,复位,打石膏,上夹板,并在我的脖子上挂一个纱布圈托住有夹板的左臂。等一切处理完毕,我们走出医院已是满天繁星…
记得那时我上小学二年级,第二天我走进教室,老师及同学们都大吃一惊。听了我的故事后,大家一边安慰我,一边感慨, 不会游泳的人千万不能去沱江这样的危险地方! 我听见旁边的男同学说:"旱鸭子"偏要去沱江干什么。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通过这件事后,我下决心一定要学会游泳。
真是无巧不成书!有一天,我母亲带着我看她朋友。我们刚坐下不久,她大女儿和儿子正好从少年业余体校:游泳队训练完回家。我正想学游泳,便请他们带我去游泳队看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微姐姐就带着我一起去游泳队。体校的游泳池位于山脚下,是一个封闭式的露天训练场所,四周绿树成荫。我坐在看台上,眼前的游泳池可真大,碧绿的池水清澈见底。队员们一个个轻盈地跃入水中,溅起阵阵水花,然后便挥洒自如地在一条条泳道中游弋。简直是美丽的水上世界,让我看得目不暇接。主管游泳队的姚教练看上去沉稳且精力充沛。由于游泳队的训练很艰苦,队员流动性比较大。当微姐姐告诉姚教练,我想加入游泳队时,他爽快地同意让我来试试。就这样,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时游泳队一共有30多队员,根据年龄,性别分组,每个队员在早晨上学前和下午放学后进行集中训练。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早上和下午都到游泳队。姚教练不愧是一位耐心的好老师,他先教我基本功,从换气开始, 练习手脚的姿势,转弯,潜水,跳水。我一遍一遍练习,终于学会了游泳并正式加入了游泳队。
游泳队的生活既艰苦又充满快乐!对大家来说,最困难的时候是冬天的早晨,那会儿天还没完全亮,我们就要离开温暖的被窝,迎着冷风,一路小跑到游泳池。然后在姚教授的带领下,沿山顶跑一圈。做完体操后,立即跳入寒冷的水中,进行长距离的训练。当然,大家在一起也有很多快乐的分享,比如有的队员在地区或省级比赛取得了好成绩,有的队员被选拔上了地区游泳队。经过一年的艰苦训练,我的游泳技巧与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高。第二年的暑假,我终于可以在沱江里自如地游泳了。经过几次练习,我终于横渡了沱江!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感动,我想起了微姐姐和姚教练的无私帮助,也懂得了不断努力与坚持最终便能超越自我!
沱江从我们小城最终汇入了长江。长江江面辽阔,烟波浩渺,气势磅礴, 真是"不尽长江滚滚来"。长江水又深又急又冷,还有无数漩涡,很少有人横渡长江。那年夏天,为纪念毛主席橫渡长江10周年,我们游泳队组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活动。那天,两岸有不少围观的人群。纪念活动在鸣笛后开始,大小船只在长江中列队,浩浩荡荡地航行。游泳队做了一个大木排,排在中间。在姚教练的指挥下,我们一会儿在长江里游,一会扶着木排的两侧。随着姚教练的口哨声,一边喊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一边从上游顺流而下,慢慢漂流过长江江面。岸上人群欢呼雀跃,我们斗志昂扬…。记得那天是一个艳阳天,有着满天的奇云,从此关于沱江和长江的记忆便沉淀于心底,深邃且悠远!
多么快活的一幕,而球场坝就这样深深植入了我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