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觉得我的TOEFL复习得差不多了,我想趁W回来前去把TOEFL考了,于是我就去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并且报名参加了D市一所大学办的TOFEL考前突击班,因为我住的地方离那所大学很远,我就搬去住在学校的招待所里方便上课,其实办理停薪留职,搬去学校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躲避H的骚扰,因为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害怕被他找到。
 
我在信中将我停薪留职并且搬去学校住的事跟W讲了,他再来信的时候就寄给我两百美元,他说我没有收入了,希望我能接受他的帮助,那时美金兑换人民币1比8点几,我的工资才一百多块,而且W后来每次来信都会寄钱给我,俨然已成了我老公,负担起养我的任务。有了W的帮助,我的生活也就衣食无忧了。我其实没有多少存款,交了昂贵的学费和住宿费就所剩无几了,我正在发愁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正准备伸手向父母要钱之际, W的帮助无疑就像雪中送炭一样。
 
我记得刚认识峰后不久我去W县出差,峰也要给我钱,当时就被我断然拒绝了,而我没有拒绝W的钱,我仔细想想,我觉得我其实是不能接受当面递现金给我的这种举动,我觉得接钱的那个动作太掉价了,所以如果峰当时把钱寄我,我肯定就收了,不过我就不能给峰留下出污泥而不染的女神形象了。

W有一次寄给我两盘磁带,一盘是歌曲《Everything I do I do it for you》,还有一盘是Demi Moore 主演的电影《Ghost》的音乐,他说他想对我说的话都在歌曲《Everything I do I do it for you》里,我每天晚上都听着这首歌甜蜜地入睡,我仿佛听到W在轻声地我倾诉。
 
W的字写得歪七扭八的像一群蚂蚁在信纸上乱爬,他后来跟我吹牛说他练过楷书,刻过图章,我从来都不相信;他的信也写得很淳朴,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甜言蜜语,跟峰俊秀的书法和生动的文字无法相提并论,他后来还是又跟我吹牛,说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当然我还是不相信,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坦诚真挚,慢慢地,等他的来信,读他的来信成了我精神上的一种安慰与寄托。
 
我至今都记得他曾说过的最打动我的一段话是:“I used to wonder what I was waiting for, why there was always something that felt not quite right. But since you’ve come to my life, I’ve learned the answer to my question……
I was waiting for you…… ”,我本来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枯萎了,渐渐地,我发现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融化,我的激情再次被点燃,我惊奇地发现我居然这么快就可以又用心地去爱和被爱,我天天看日历,盼着他回来的日子。
 
我妈我爸知道了W寒假就会回来和我结婚,也没有什么异议,我妈对我姐给我选中的对象比我自己选中的还放心,因为我姐从小成熟懂事,从来不让我妈操心,不像我,总是让她不放心。

W说回来的计划是在D市呆一周,以最快的速度办好结婚证和我的护照,然后去他家办婚礼,顺便签证,W的家乡离我的家乡很远,所以他回来的行程非常赶。
 
我考完托福后,就开始忙碌起来。先跟我的学校联系取得我的不太好看的成绩单,因为我准备到美国后就立刻入学读书;然后打听W需要带些什么材料回来办结婚证,列出清单让他事先准备好,我奇怪地发现虽然W还是中国公民,可是因为是留学生,拿的是护照,所以不能在我的单位所在的派出所办结婚证,要去民政局办。我就事先跟民政局负责办结婚证的官员联系好,说因为时间很赶,希望几天之内能办好结婚证,到时候一定会好好谢谢他,他满口答应没有问题。姐姐的好朋友在公安局工作,答应结婚证一拿到手就帮忙一两天内将护照办下来。
 
忙忙碌碌地很快就到了W回来的前一天,我觉得是该向峰摊牌的时候了。

去和峰见面前,我拿出那本我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多的黑皮的日记本,这是我和峰刚认识的时候峰送给我的,此后我一有兴致就会写一些我的感受还有我们在一起时的有趣的事,潜意识里,我仿佛知道有一天我会将这本日记留给他似的,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快乐的事情以及我对他的满满的爱。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家里,我突然决定最后一次坐在酒吧里看着他,静静地等他,虽然这是我从前所不喜欢的事,可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就会翻开新的一页,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和过去近三年的生活说再见了,我突然觉得有些伤感。

我终于等到了报复的这一天,可我发现,我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我们一起回家吃过晚饭,就在卧室的地毯上席地而坐,像往常一样,他拿出他最近新买的磁带,给我推荐他认为好听的歌,他将刘德华的《来生缘》放进录音机里,说,刘德华的《来生缘》唱得真烂,像大舌头一样连词都吐不清楚,就是歌曲写得太好听了,谁唱都会红的,你上次不是说我都比他唱得好吗?可惜没人让我唱。说完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拿着歌词跟着刘德华尽情地唱起来。

我从包里悄悄地取出我的日记本,乘他不注意飞快地放到他的枕头下面,我想晚上他睡觉的时候一定能发现,正在这时我听到他唱到:“偶而翻起了日记,翻起了你我之间的故事,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那一瞬间我突然百感交集,禁不住掩面而泣。这不是我报复计划中的脚本,我的计划是我很高兴很得意地向他宣布我马上要结婚了,而我却不争气地以我先忍不住哭起来拉开了报复的序幕。
 
峰的歌声嘎然而止,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问,你怎么啦?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抽泣着说,峰,我要结婚了。

他注视着我,然后警惕地问,你这是又要搞什么恶作剧了吧?

我不理他,继续说,他明天早上就要到了,我们后天领结婚证。

他的脸沉了下来,怀疑地问,他是谁?

我说,我姐姐介绍的,是个留学生。

他强压着火气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平静地答道,你深圳回来的时候。
 
他终于爆发了,大声质问,你疯了吗?这才几个月,你想干什么?你面都没见过就要结婚吗?

我被他激怒了,也大声说,我就是想结婚,我就是想有个家,我想像桃子一样有家,有老公,有孩子。

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的报复计划里面,又没有预料到他会提出结婚的请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痛到不能呼吸,我苦苦等待的这句话,他今生终于是说出口了。

我没想到先奔溃的人是我,我几乎是哭喊着说,他现在在飞机上了,你要结婚?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从深圳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了,我在家等了你三天三夜,你没有回来,你知不知道我那三天是怎么过的?你第四天回来了就对我发脾气,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和我结婚,你现在是同情我吧?我不稀罕你的怜悯,我告诉你,我当天晚上从你这里回去就给他写信了。

他绝望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你想过没有,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幸福啊。

我倔强地说,我不要你管,我一辈子的幸福本来是等着你给我的,明天我见到他,他就是猪狗不如我也要嫁给他,而且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他为了我回来,我这辈子就不能对不起他。我将来如果不幸福,就是你造成的,这样的结局都是因为你。
 
峰趴在茶几上开始抽泣起来,在一起快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那一刻我心如刀绞,爱恨交加,这就是我计划中想要看到的结局,我确实感受到报复的快感,但看到他如此悲伤,我的心也撕成了碎片。

我说,峰,这些年我一心一意地爱你,现在我们今生的缘分已尽了,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念在我对你的一片痴情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你想过和我结婚生儿育女共度一生吗?那三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要个答案!

我见他仍然埋着头抽泣着不理我,就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若是签证顺利的话,我一个月左右就要去美国了,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去美国之前会再来见你一面,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把答案给我,你不想我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中国吧?
 
峰抬起头来可并没有看我,他低垂着眼帘心事重重地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你。

第二天中午,我就去机场接W。
 
人海茫茫中,我们几乎是同时认出了对方。
 
之前的通信中,我调皮地开玩笑说,如果我们在机场彼此认不出来,我们要不要像地下党一样来段接头暗号,比如我问,你有木梳卖吗?你答,有桃木的,要现金。

大概我们俩都长得比较醒目,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预习好的暗号没有派上用场。

上了出租车,两个人都有些拘谨,我没话找话说,你怎么长得有点不像中国人,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你。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美国的时候去银行办事,美国人以为我是意大利人。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说,你其实更象瓦尔特那个国家的人。

他吃惊地说,我信上没跟你说过我的外号吧?自从演了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我的外号就是瓦尔特至今没变过。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顺势一把将我的手抓住,接着用另一只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然后像英国绅士亲吻女士的手背一样,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几下,我感觉到他硬硬的胡子扎着我的手背有点微微生痛。

我没有退缩,事实上我暗中松了口气,W至少到目前为止看起来还是个正常男人。
 
我在W回来前的最后一封信上对他说,他回来那天,我会在家先做好饭菜,然后去机场接他,他回家就可以吃上我做的饭菜了。其实我不太会做家务事,我用电饭煲煮了一锅碗豆腊肉闷饭,上面再蒸了两根香肠,所以一进屋我就说,你饿了吧,我饭都做好了,我给你盛饭去,说完就准备去取碗筷。

W一把将我拉过来抱在怀里,立刻用嘴唇压住我的嘴唇,两只手开始在我身上游走,他急促地喘着气说,现在的美国还是半夜呢,哪有胃口吃饭,我就是好困,想睡觉。

我想想也是,半夜谁有食欲呀,就说,那也好,你就先睡会儿吧,等下起来再吃。

可是他又不肯睡,说,我不想我们刚见面就分开。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这一路飞机汽车地颠簸过来,目的地其实是直奔我的床上而来,于是我温柔地说,那你睡吧,我躺边上陪你。

于是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W被我验明正身过关了,我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只要是一个可以带我离开D市的正常男人就可以了,W满足了我的这两个条件。

很久以后我问他那天为什么这么猴急,我做好的饭都等不及吃,而且再等上一天我们就没有婚前发生不正当关系的不良记录了,有了那张纸,同样的行为第二天就是正当的了。
 
他说,你信上说的会做好吃的等我回来,我还以为交了好运娶了个咸妻,想象进屋就看见一桌子好菜,没想到就两根香肠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就要给我盛饭, 我想你那两根香肠我怎么吃得下,还是你更秀色可餐。

醒来已是晚上8,9点了,我又建议他起来吃点我做的饭,人家借口说第一次见面要庆祝一下,要出去吃,又成功躲过一劫。

吃过饭已经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他说想去火车站看看,我好奇地问,去火车站干嘛?

他说,我每到一个城市,都要去看看这个城市的火车站。

我狐疑地问,为什么?

他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火车站最能反映这个城市的人文素质,文化传统等等。

我又肃然起敬,心想难得一个学工科的人对文科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可是又暗自纳闷,这火车站周围不都是外地人吗?怎么能看出本地人的素质?

到了火车站他就开始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火车站附近应该有药店呀?

我大吃一惊,担心地问道,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他不理我,眼睛一亮说,嘿!那里有一家。
 
于是拉着我的手就飞奔过去,我听见他对售货员说,请来两盒避孕套。
 
我这才恍然大悟,说什么观察人文素质,原来这才是他的终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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