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巴泽斯特大道向南的路上,车不是很多,这个钟点儿已过了上班高峰,平坦但有些蜿蜒曲折的大道湿漉漉的。雨是一大清早儿就开始下的,清新的空气飘进屋来,伴随着稀稀沥沥的雨声,让睡眠变得格外舒服、踏实,也让人更加恋床。这会儿雨并不是很大,但下得密实,不容置疑。雨刷刚被调成中速,有节奏地将雨水向挡风玻璃两旁拭去。天阴阴的,象快透湿的抹布,路旁开阔的牧场则显得格外宁静。虽已近中秋,草场依然碧绿,不时几栋朴素的农舍孤零零地矗立在原野上,房子四周总有几颗高大的枫树,火红的枫叶炽烈、抢眼。宽大的树冠下洒了一地的落叶,由里到外,由密而疏,红的、暗红的、金黄的、干枯发紫的....,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色彩,好像油画中的点彩。
最喜欢这段路,尤其喜欢在雨中的感觉。雨让世界或者说心境变得不同。
记得十几年前在欧洲游历的时侯也有过雨中漫步的经历。有几次是在日内瓦。那时候刚出国,没有车,好象也不用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大街,小巷,感觉在触摸这座城市,在与她絮絮叨叨地聊天儿。周末寂寞、空旷的街道,被雨水洗的干干净净的、已磨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古老教堂石壁上碧绿的开着紫色小花儿的藤萝,咖啡馆儿门前孤零零的、任雨水敲打的桌椅,街心喷水池几百年来从不疲倦的怪兽........伴随着雨水轻轻走过的是古老,是岁月的沉淀,是迥然于我们的异乡气息。雨就象一双神奇的巧手,为你营造出一个完美的氛围,场景,让你从当中走过,令你流连。有的时侯,你会觉得自己身在戏中,是这幕情景中的一部分、一个角色;可很多时候,心却悄悄从旁边溜过,不自觉地以局外人的冷眼观察、欣赏、玩味着 眼前流动的一切,好像是在看一部记录电影。虽身在其中,一切又好象离得那么远,触不到,摸不着,也不太确定这一刻的真实。欣赏、感叹的同时,内心里难免几分落寞,几分惆怅。
还有一次是在初秋的海牙。一整天都在下雨,白天在老城区走马观花,快到傍晚时分才乘车来到席凡尼根海滨。明知看不到什么,可还是想来,感觉一下也好,毕竟她太出名了。海滩上空荡荡的,没什么游客。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密密的雨把天和海融在一起,形成一块巨大的灰幕。风很凉,裹在风雨衣里,没走几步,已被雨水湿透,浑身上下是蚀骨的冷。赶忙找间饭馆儿坐下来,暖和一下,也打个尖。
房间挺宽敞,光洁的硬木地板让人觉着舒服。光线也柔和,但没有一个客人,中间一个敞开口的大铁炉很显眼,烧着木柴,熊熊的火焰跃出来有一尺高,给房间增添了暖融融的气氛。靠海的一侧窗户依然开着,可以看到不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和密密的雨。四周墙壁上挂了不少老照片,轻柔的背景音乐正在放甲壳虫的老歌。我要了藏红花、奶油汁煨的新鲜海虹,烤羊排和半升红酒。也许是走了一天真的累了,又冷,只觉得饭菜格外的可口,身上也很快暖和起来。侍者很殷勤,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红红的面庞,白衬衫浆得笔挺,腰间系着长长的黑围裙。只有我一个客人,他从容地照应着,不时走过来,“还好吧,您要不要添点儿面包?"他边问边帮我把酒倒满,并撤下装满贝壳的盘子,换上个新的替代。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一点灯火,只有雨声和海浪的轰鸣。慢慢咀嚼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头除了几丝隐隐的总也逃脱不掉的人在天涯的孤寂以外,更多的是亲切、惬意和温暖。忘不了那一刻的心境,忘不了那晚冰冷的雨和暖融融的心。雨总是伴着行路人,不仅仅带给他孤独和忧郁,也让他的心有所栖息,有所相依。
雨渐渐下大了,我把车窗关紧,然后把收音机调到调频96.4兆赫,里面正在播放贝多芬的《田园》。......欢乐的乡间舞会,淳朴的、面色红润的青年男女.....一晃十六年了,一路在外漂泊,不时回头看看,家在那儿,心里头觉着踏实,接着往前走。家的感觉总是那么清晰、亲切,特别是家乡的雨。
从小就喜欢雨,这可能与北方干旱少雨有关吧。尤其是春天,历来有春雨贵如油之说。严冬过后,第一场春雨总能给人带来无限的欣喜,绵绵细雨不仅把“地皮儿”打湿,同时也滋润了干渴的心田,带来了对春天无限美好的期盼和憧憬。脱下厚重的棉衣棉裤,因为风已不再凶狠尖利;细密的雨丝、夹杂着泥土和野花儿香味儿的清新空气柔软的就象缎子,从你的头上、脸上轻轻拂过,让人陶醉。嫩绿的小草偷偷地、欲言又止地从湿润的泥土上露出头来,起初还是战战兢兢的几颗,几场雨后,已是信心满满,连成片的绿色。期待着结伴春游,期待着用嫩绿的柳条做的?笛,更期待着那挂满树的、雪白的、香喷喷的槐花。还有“吊死鬼”——槐树上总有好东西——放在女孩子头上的那份刺激.....春雨让万物复苏,让心飞翔。
秋天的时候,雨带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一场秋雨一场寒,愈来愈凉的雨水捎来了冬的讯息,是收敛,是放慢脚步。家住后海边,雨后的早晨从铺满落叶的河边小路上走过,感受到的是大自然的亲切,内心里没有躁动,只有平和、恬静和柔情。特别喜欢雨水敲打窗户的感觉,一道一道的水痕从玻璃上划下来,形成无数条小溪,连在一起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现实的嘈杂和琐碎,自己的世界随之变得温馨、宁静,也变得更加纯粹和简单。妈妈总说我是条小蛇,没错,内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的念头,让冬天的一切停下来,让我们冬眠。
第一次感受到雨的凄凉和苦涩是在第一次离家的时候。清楚的记得那是在三十年前,也是一个初秋的夜晚。第一次离开北京,远赴地处南国的广州上学、生活,心里头除了兴奋,更多的是忐忑和不舍。天很黑,伴随着冰冷的、不断的秋雨。站台上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送站的人群。父母、亲友、班主任老师、同学、朋友......还有谁?内心里似乎还有一个隐隐的期待。
她会来吗?当然不会。为什么会?她不过是你同学中的一个,但在你心底里她又是多么不寻常的一个。和她似乎总有一种特殊的亲近,你愿意和她说话,你愿意偷偷地望着她下学回家的背影。你期待着甚至偿试着和她的目光能有一刻对视,然而每次总是那么短暂,不知是谁最先躲开。在那个年代,直到毕业你们也没有直白的哪怕是辗转地说过什么。(彼此?)只在内心里悄悄地惦记着、关切着或者....思念着。回想起来,那份情感,如水,如诗。
列车启动的时候,雨也是下得很大。视线里送站人群的身影变得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然而你依然死死地盯着窗外,挥着手,向亲人朋友,向家乡,也向心中的她。冰凉的雨在天空挥洒,好像谁的泪在飞,打湿了衣衫,也打湿了那颗跳动的心。那算是一次分别吗?不是,也是。告别的是家乡,是美丽的、一生只有一次的少年时代。上大学后通过几次信,以后天各一方,联络渐稀,再以后工作、成家、出国....慢慢失去了联系。那份模糊的情感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某个而落,不再惊动,渐渐忘却。然而多年后的某一天,突然记起,将落满的浮尘拂去,发现那段记忆依然鲜活,依然美丽动人,依然在内心里掀起一片涟漪。好像一下子又触到窗外冰凉的雨水,闻到空气里潮湿的、清新的、略带苦涩的气息......
有时候,一别就是一生,错过就是一生。因为你们没缘。
雨下得愈来愈大,伴随着远处的滚滚雷声。收音机里贝多芬的乡间舞会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断了,定音鼓低沉而有力,铜管乐器发出高亢而不太和谐的声音,弦乐部分宏大而力破千钧。万物生灵为之颤栗,原野上一片萧杀.....
在广州的时候,每次台风来袭,也会带来暴风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顷刻间天变得象一块黑布,暴风雨遮天蔽日,如凶残暴虐的魔兽。碗口大的枝干拦腰折断,十几丈高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上。那一刻,雨是恐惧的化身。而在平时雨可就温和多喽。记得火车刚一过韶关,车窗外潮湿的空气和满眼的绿色就深深地吸引了我,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南方的感觉。虽已是初秋,花和树还都没有歇息的意思,下雨更不是奢侈,而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就象路旁那些生机勃勃的小叶儿蓉、紫荆树一样,从不知疲倦。然而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也就少了几分诗意。台风并不总有,而每年一二月份至四五月份的雨季却是躲不过的。春雨再不是“贵如油了”,而是多如牛...毛。雨通常不是很大,细细的,密密的,如烟、似雨、又象雾混在一起,干脆分不出你我。最要命的是,她硬是磨磨唧唧,没完没了。即使不下了,空气中也好像可以拧出水来。床单、被子永远是潮潮的,透着阴气;床头的书也好像给水浸过,软塌塌的沒精神;宿舍在一楼,水泥地板从来就没干过。夜晚更是烟雨濛濛,路灯所及的周围是昏黄的一圈,无数细密的小水珠在朦胧中悬浮、跳跃。那是一个难熬的季节,人好像都要发霉了;那也是一个忧郁的季节、思乡的季节。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宿舍外面是稀稀落落的雨,内心里却涌起强烈的思乡之情,想千里外的亲人和朋友,想北京的、曾经熟悉的一景一物,想过去的日子,有时候笑出声来,有时眼睛却是湿的....那是我经历过的第一个雨季,没有诗意,只有忧伤。现在回过头看又有一种青涩的、真诚的美丽。
雨伴随着我在广州度过六年时光。在这里,第一次真实地领悟到什么是家,家乡是多么的美丽、亲切、让人不舍、梦里牵挂;而当有一天终于告別这已经熟识的一草一木,告别那些有时爽利、温柔,有时狂野凶悍、有时又缠绵不语的雨,与同学、挚友相拥而泣、洒泪而别的时候我又第一次懂得了四海为家的含意。难舍广州,更难舍那些没有诗意的雨。其实人生就是一种旅行,走过不同的车站,看过不一样的风景,一往直前,从不停息。
.........暴风雨过去了,乌云开始慢慢散去,最后一声微弱的雷声也从远处悄悄地消失了,大地又重新回恢复了平静、露出生机,轻轻的、震颤的弦乐这时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收音机里,《田园》进入了第五乐章,我调高了音量。最先出现的是双簧管,继而是长笛、单簧管引出一段田园牧歌式的主题旋律,轻柔、舒缓,不太自信甚至略带犹豫,仿佛地平线上一道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彩虹,疾风暴雨之后,这道彩虹美得令人窒息;紧接着是圆号,承接下刚才的旋律并再发展,音色变得更加丰满、悠扬、触动人心;现在是小提琴,当然是小提琴,充满柔情的弦乐器对情感的尽情宣泄和丰富、挚诚的表达另人心醉,让人忘情,催人泪下........每次听贝多芬《田园》,总能让我感动,不仅为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更为他胸中奔涌的激情、难以抑制的对大自然的依恋。贝多芬1808年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已经离开家乡波恩来到维也纳整整十六年。据说他是在住所附近的一条林间小路散步时开始构思这部作品的,后人因此称这条路为“贝多芬小路”。我想这时候他已经把维也纳当作家了。其实在哪儿呆惯了都会有家的感觉,尤其是平日里的平淡无奇已经成为你生活难以割舍的一部分的时候。只是很多时候人们意识不到,只顾抱怨行路的艰难,并不时回过头去感念故乡的美丽。然而人可以有很多家乡。
家是一方土地,一种经历,一份情感,家还是内心的认同。
雨几乎停了,天空也开始慢慢放亮、变蓝,阳光又偷偷地露出头来。我把车窗摇下来,窗外清新的空气和崭新的、刚被水洗过的绿色原野让人心醉。第一千次打这儿经过,今天却感到有些不同。“这儿是我的家吗?”我在心里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