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荟萃的江南,久闻有不少家民间书店,果然这次来苏州,匆匆一日就邂逅了两家。第一夜住在慢书房开设的旅舍,一家由独立书店经营,市区老屋改造的民居式酒店。房间精致温馨。小小的酒店前厅书架上是毛姆、乔伊斯和格里耶等作家的小说,八零后书店老板健谈而富有人文情怀,庭中有老树伫立,温暖的风习习吹来,闲话过午夜才睡。

  通向旅舍的青石板小巷,让我回想起1985年,陪母亲去寻找儿时故居,就是从观前街走进这样的小巷。经过当时还没有拆除的老苏州监狱,又拐了几道弯,我母亲凭着半个多世纪前的模糊印象,竟然找到了老院子。当年的大宅门早已经变成几十户同居的大杂院,然而在第四进院子见到的一位退休中学教师,说起来竟然是母亲的亲戚。去年写母亲的回忆,才考证出母亲从上海搬到苏州居住,大约是在1927年。究竟住了多久不可确认,但是最晚1930年,母亲已经搬到北京读小学。

  小时候母亲经常对我进行原则性教育,这种教育最终有多少效果相当可疑,至少母亲在往年有时会批评我缺乏原则,我自然不会去说这是她教育的结果。

  有两项母亲教导的原则我时常会想起:第一条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第二条则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条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然而我总觉得有自相矛盾之处。“事无不可对人言”这句话如今已经很少听到了,肯定着对他人的坦诚与不设防,和当今这个时代似乎不大合辙。“防人之心不可无”则是人情世故的基本原则之一,从来是代代相传,广为人知。

  将近百年前出生的那一代人,往往笃信自己的某些原则,至死不渝。比起更加功利主义的后来人,不知是可敬还是可悲。但凡人相信什么,就多半不会去想,也不会查觉其中是否有不合逻辑处。

  我也一直相信坦诚是一个人的基本品质,虽然我越来越能够理解,每个人都有可能藏起自己的一些秘密。很多时候人们有意无意的沉默,历史的意义就在于发现那些不曾说出的真相。

  1978年的苏州是一个安静的城市,除了每天上下班时涌动一道自行车的河流,街上商店不多,行人稀少,隔十几分钟才来一辆的公共汽车上都是空空荡荡。夏天无论男女,大多是白衬衫、蓝裤子,那还是一个无性的年代。我17岁出门远行,戴一副近视墨镜,脖子上挎一条毛巾,穿一双拖鞋行走江南,不知是自己在梦中,抑或江南是少年的梦。好像是在七路公共汽车上,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印花连衣裙的女孩,美得不可方物,让我当时就看呆了,坐过了好几站而浑然不觉。那是一个后来反复在记忆里出现的下午,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她究竟长什么模样。记得很清楚的是那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温度与风的感觉,和即使在翠绿的夏天也有些萧瑟破旧的街道。关于美、关于少年的记忆本身是美好的,模糊一些也许会更加走向内心深处。

  17岁的我在一个夜晚乘船从运河离开苏州。那时还没有几个人旅游,开往杭州的夜船上,横七竖八睡满了皮肤黝黑的乘客。我在鼾声和汗味里看着灯光稀少的河岸,皎洁的月光穿过岸边深深的树影照在水面上。我写下了少年时代最满意的一句:“一弯水月落谁家”?

  坐落在斜塘老街的坐忘书屋,集仿古与小资于一体,华灯初上时坐在河边喝一杯咖啡,看貌似岁月悠久的老屋,真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都忘了的观光客,不必再想庄子《大宗师》,就这样直接走向属于个人的感觉与境界。

  晚上友人在书屋谈诗,听者寥寥,却是一次暖心的聚会:愿意听这样安谧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诗意本来就在远方,坐化原是古人的念想。梅雨季节的早晨,在老街上散步,天刚亮不久,寂无一人。在龚巷桥边一个小亭子歇脚,柱子上刻着“尽揽园中景,静观世外天”。我们一生经历多少风景,又见过多少天地呢?

  行尽天涯谁坐忘?

  巷桥碧树雨清晨。

  静观世外天无语,

  独步园中第几人?

  二

  在1985年,母亲并没有告诉我,她小时候为什么到苏州,这所大宅又和她的先人有怎样的关系。她只是告诉我,她的外伯祖父齐耀琳曾经在清末民初任江苏布政史,驻节苏州,后来升任省长。我当时的理解是,她小时候是住到齐耀琳在苏州的宅子来了。然而不久前我才确知,她和姐姐是在生母去世后去往嫁到苏州周家的姑母家暂住。

  老一代人凋落后,周家的家世境况如今没有人说得清楚。以外祖父娶了历任省长、内阁总长齐耀珊的长女推断,周家应也是显盛吧。

  我和母亲当年邂逅的亲戚,应该就是周家的人。母亲和她攀谈时,彼此曾经问得很细致,我是对中国的复杂亲缘关系不甚了了的人,当时就没有完全听明白。无论如何,那位和母亲年龄相仿的退休老师风度教养俱佳,她唤出儿子来见并留下姓名地址,随手写出的一笔字,让我的三脚猫钢笔字无地自容。

  几个月前,外甥女寄给我外祖父写的简单自传,应该是1949年后不久,向组织上递交的交心材料一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祖父的墨宝,工整的小楷,用半生不熟的革命语言自我批判,读来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啼笑皆非。在诚惶诚恐的态度背后,外祖父其实是个世情练达的人,在避重就轻方面显然下了些功夫。他没有提起他的祖父曾经是巡抚,先人在吉林有大量的资产,而强调自己一直是工薪阶层,东北的田租由于战争早就收不到了。

  从他的简历上看,其实出道很早:他清末入北京贵胄法政学校,到了民国,这家贵族学校停办,他后来转入中国大学法律科(他自己写的是“北京私立中华大学法律别科”,然当时位于北京的私立大学是中国大学,中华大学则是后来成立于武汉)。外祖父在1915年毕业于法律系,不久就到江苏省署任职,冯国璋当总统以后回京在总统府任职,冯下野后回到江苏,在地方上当税务所长。这样,他在江苏上海当了十多年小官,直到北伐时丢了官,妻子也在这时去世,之后的五年里,他一直在上海北京当寓公没有工作。由此可见,他早年基本上走的是贵胄公子的道路,随着清廷和北洋的覆灭,此路不通,家道中落,才走上了执业律师之路。不过估计他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律师,以至于抗战结束后要去地方上担任法院书记官。这种每下愈况的结果,1949年后划分成分时他居然没有成为剥削阶级的一员,而因为律师这个行当被划入自由职业者。

  这件事大概是外祖父晚年最大的幸运。在时代的天翻地覆里,能够平平安安的活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这时还不到60岁,但从文字里可以看出态度已经十分谦卑低调。此后30年,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从北京的胡同回到南京的青石板小巷,随着季节变换活到米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据说我多少继承了他的相貌,虽然一点没有他的英俊高挑。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少年时每个月发工资后,我就会去邮局替母亲寄十块钱给他。“浮桥一枝园”是个很美的地名,这个地址我写得越来越熟练,写的时候会想象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若干年后当我抵达那里时,就已经物换星移,面目全非,当年巷陌,不知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公寓楼。

  三

  周末的姑苏老城,小桥流水,算来一别也近20年了。如今是旅游胜地,熙熙攘攘。翰尔园茶楼,闹中取静,原先应该也是一处园林式民宅。在这里蒙苏州著名青年评弹名家伉俪盛情,上午专为我们演唱,唱功极好,音色优美,是十分难得的体验。“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唱得回肠断气,中国的传统里爱情故事其实相当稀少,沈园里的春波、惊鸿一瞥的回忆,在梅雨时节,静无一人的茶楼,忽然漂浮在空气里,充满江南气息的伤感,遥远又熟悉。好像苏州的园林,曲折而精致,美丽而看不到背后是怎样的景象。

  往往在听到别人的故事时,我会感激父母对我的自由放任。当然这更多并不是因为他们推崇这样的教育理念,而是由于孩子太多、政治运动更多,无暇顾及。在野放中长大,自然没有凡事预先向父母报告的习惯。不过我一般事后会告诉他们,也算是秉承无事不言的原则吧。虽然没有倾诉的愿望,我也并不是想要藏起自己的人;虽然为数极少,但还是有几个人了解我的经历。不久前再次和见证了我的半生的朋友吃饭,说起尘封的往事,他照例微微一笑,并非认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理解。

  然而在母亲去世后,当我想追遡她的生平和家族史时,却发现大片大片的空白、岁月风化后的斑驳。有意无意之间,很多话不曾说出;大风大浪过后,许多事久已沉埋。上个世纪30年代,母亲在北京读教会学校。从北伐结束到卢沟桥事变,是民国时期经济高速成长的黄金十年,母亲从贝满中学到慕贞女中,然后被保送到燕京大学。珍珠港事变后,日军关闭燕京大学。此后直到她1946年参加革命,母亲曾否工作,怎样生活,我一无所知,她也从未提起。

  母亲晚年其实喜欢在国际长途电话上和我絮叨往事,尤其是少年与燕京岁月,这也是我早早就改用网路电话的主因。我和母亲之间,从少年时就形成了直来直去、无所不谈的沟通方式。但是有些年代、有些事情她绝口不提,我怎么问都没有用。她走了以后,我越来越感到,上一代的历史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湮没的。现在能够确认的是,1946年父亲在任中共军调部北平办事处中校秘书时,还负责发展青年学生参加革命的任务。内战还没有开始,出城还没有管制,一拨一拨的学生乘着马车向西,在嘀嗒嘀嗒的马蹄声中心怀梦想,去了解放区。

  我1985年去苏州是陪同父亲讲学,先后在苏州大学和复旦大学旁听了他的讲演。虽然是父子,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演,也是最后一次。他在公共场合的口才确实出色,不打腹稿就滔滔不绝两个小时,很自信也有气势,引来热烈的掌声。不过每次他讲完我都会不以为然,他深信不疑或者认为是不言自明的东西,在我看来相当可疑。毕竟我在24岁上不太理解上一代人的局限,更看不到自己认识的局限。

  我问过母亲,你为什么去解放区,为什么嫁给父亲,你们是否曾经相爱?不记得母亲是怎样回答的,或许她没有回答。我也不曾看到她的同路人回答这样的问题,然而我更希望知道在一个大时代,个人的尤其是女性的选择是怎样做出的。

  母亲抵达解放区后不久即结婚,第二年生下一个儿子,生下来不久就死于战乱之中。上大学时她就曾经因为肺结核休学一年,身体素来羸弱。部分因此,部分因为他们那一代人孩子生的多,母亲虽然性格刚强,才貌出众,却早早走上了相夫教子的传统道路。在1950年代末,她干脆辞去公职,把户口本上的职业从“革命干部”改为“家庭妇女”。在社会身分十分重要的环境里,母亲的这一选择20多年后还不被人理解,时常听到惋惜的声音。的确,没有收入、没有经济独立会使人缺少安全感,到了晚年也没有任何社会福利。不过母亲自己反倒是越来越释然:以她的性格,如果有单位的羁绊,历次运动里不死也会脱层皮,更何况她换来了更多自己的时间,有可能保持内心的批判精神。

  我写这篇文章时,正好是母亲逝世六周年忌日。她在90岁时油干灯尽,无疾而终,连医院都没有去,躺在自己的床上走向了彼岸。

  1998年夏天,我在一个午夜入住竹辉饭店,这是当时苏州人气最高的酒店。某场有齐达内出场的世界杯足球赛正在举行,酒吧里一阵又一阵的嘶吼。我看了一会儿球,忽然感到厌倦,就去了歌厅,歌厅里只有一个服务员,我要了一杯饮料,点了一曲《梦里水乡》:

  暖暖的午后,闪过一片片粉红的衣裳

  谁也载不走那扇古老的窗

  玲珑少年在岸上,守候一生的时光……

  (作者系作家,现居美国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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