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遂夫 忆乡音转载并配音频
樱花谣 - 蓝眼睛演唱组

晚餐是在外面吃的。饭后,我在华灯初上的市中心大街上,一边观看周六的热闹景象,一边缓缓漫步,走向东方广场附近一公交车站。搭公交,只须三四个站就可以到达我的住处。车站人多,我在站台尾端远离人群的地方止了步,静观往来车次。忽然,耳边飘来一缕轻轻的哼唱:“樱花呀樱花,三月里盛开的樱花。樱花呀樱花,晴空中灿烂的云霞。……”
啊,多么熟悉而又久违了的旋律啊!是身边一个压得很低却颇有磁性的女性嗓音发出的。抬头一看,离我前方不到两米的铁栏杆旁,站着一位也是在候车的中年女性,薄衫长裙,肩上搭一条披风,打扮入时而素雅。显然是一位知识女性。刚想听她继续哼下去,她却快步走向了一辆缓缓进站的公交车——和我不是一个方向。
今夜,就因为这一缕多年不曾听见的熟悉旋律偶然飘过,我的心湖,顿时荡起涟漪,注定不得安宁了。
多年前,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儿,大约在一个周日,我从外面回到自己所在的歌舞团(那时还叫市文工团)。按说,此刻应该是阒无声息的——因为像我这样很早就成了孤儿,就职后在节假日无家可归的成员,团里几乎绝无仅有——然而这一次,我远远地就听见钢琴房有人在弹琴歌唱。是女声,清脆悦耳,却十分陌生。唱的,也是我在歌舞团从未听过的一支极优美的歌曲。我好奇地轻轻走向琴房,却见一个陌生姑娘的背影,立在钢琴面前,一手流畅地敲着琴键,一手护着耳廓,很投入地在那儿练唱。
为了不打扰她,我静静地站在窗前聆听。
看不见她的面孔,只知道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陌生女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所编织的一条长长的独辫儿,顺着腰肢,一直垂到大腿。我没完全听清她唱的什么,只觉得她声音极富表现力,优美、抒情,还略带一点忧郁的色彩。和当时仍在大唱革命歌曲的时代氛围,颇有些异样之感。
不知是歌曲原本就这么优美,还是由于陌生女孩韵味十足的独特演唱的缘故,我很快就被深深地打动。就像林黛玉站在山坡上,第一次听见远处飘来的《牡丹亭》优美唱段,陶醉得站立不住,一蹲身跌坐在地上一样。

女孩唱完一曲,不经意地回头发现了我,羞涩地笑笑,又转过头去,继续敲击琴键想要再唱。
我不禁问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歌呀?”
“《樱花谣》。没听过吗?”
“没有。还真是,这么好听的歌,以前咋就没听人唱过呢?”
“是我们学校的声乐练习曲。”
“哪个学校?”
“川音呐。——你是这团里的吧?”
我说:“是。那你是到我们团里来耍的?”四川话,耍,就是玩儿,包括到异地走亲会友。
“不,我毕业了,刚分配到你们团。”
原来她是头天(周六)傍晚才到自贡的。除了去火车站接她的人,她还没跟我们团的其他人见过面呢。可是由于偶然听她唱了这么一段我第一次听见,又觉得特别动人的《樱花谣》,我对这位初见面的日后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我得赶紧说明一下:我听的这个《樱花谣》,可不是现在被多数人当成所谓《樱花谣》来演唱、欣赏的那首尽人皆知的日本歌曲——“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那首歌其实应该叫《樱花》,固然也有特色,却从没让我觉得有多么优美动听。即使第一次听它,也绝不像这首真正的《樱花谣》那样让我心魂震撼,铭记终生。后文我将提到,我今夜试图上网去寻找《樱花谣》的演唱录音,所感知的一些奇特现象。)
那时候的年轻人,思想还不大开放。即便像我这样在文艺团体工作的人,而且是搞创作的,可谓见多识广,依然比较拘谨。所以我和她简单交谈几句之后,便赶紧告辞,回到了我住的集体寝室。
后来才知道,和她一起从四川音乐学院分配到我们团的还有好几位。大都是学声乐的,有的是本科,她是附中毕业的,都要在那几天来团里报到,分配来当歌唱演员(当时的高校和中技校,毕业后是要包分配的,成绩优异和稍差的学生,区别仅在于是分配到国家还是集体所有制单位。我们歌舞团一直是国营体制)。
团里那段时间正在排练一组歌舞节目。其中一个节目是表现“各国人民热爱毛主席”的,略似今天的一种“串烧”类型的外国歌舞大杂烩。须得在每一个国家的歌舞之间,由主持人(那时还叫报幕员)用朗诵词来加以连贯。——这就属于我这个搞文学创作的人所要干的活儿了。写好朗诵词,送审并交给报幕员之后,我还得去现场看他们排练一下,了解导演有没有需要我修改的地方。
川音分配来的几位,因暂时还没有确定参加哪些节目。团里就让他们分头看看大家排练,先熟悉熟悉。
我见到的那位练唱《樱花谣》的姑娘(姑且称她为樱花女孩吧),恰好来看这个节目。她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试配一段俄罗斯舞蹈之前的朗诵词。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我写那段朗诵词的开头几句是:“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为什么失去了光芒?伏尔加河上的船歌,为什么唱得那样忧伤?……”
一般的演员,对这类朗诵词是不大在意的。我发觉那樱花女孩听得特别认真。听完后,她悄悄问导演,这些朗诵词是团里的人自己写的吗?导演说,是啊,有什么不对的,尽管说。
“不,写得挺好,很有文采。”
导演指着我说:“这不,就是小邓写的嘛。”
她掉头看看我,一笑。“哦,我已经见过他了。”
如果说,樱花女孩因唱《樱花谣》而让我第一次被她的歌声所打动,那么,她对一段稍有一点文采的朗诵词居然如此上心,则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知音”的感觉,以及深感这位只上过艺术中专的小姑娘,不同寻常的文学素养。这两件偶然的小事凑到一块儿,无疑在我的心湖里激起了小小的波澜。但还仅仅是暗流涌动而已。


然而,暗流之不可遏制,发生在我受命去贵阳出差的临行之前……
(未完待续·明天得参加一个讲座,主持人预先点名要我最后发个言,故不敢熬通宵写完此文。祈谅!)
2015年4月19日 2:18 匆草于释梦斋

[附 录]
对不起哈,这几天我在不间断地忙活一些别的事,一直没顾得续写下文。因为这个下文写起来比前面的要稍稍费劲儿一点。因为背景特殊,头绪纷繁,故事又曲折而美丽,虽然它曾经深深地感动过当事人和极少数知情者,若是过于简单化地叙述,很容易让现在和当初不知情的人困惑不解,甚至可能产生误会。既然我已经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头,那就一定要字斟句酌地把它妥善而周全地写出来,作为对曾经的美好青春和纯洁心灵的一次浪漫重温,以及有分寸地“再现”。
以上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该写在哪儿好。最后选择了一位较早表示“期待下文”的博友点评来作回复。实际是写给所有关注我是否续写了下文、又在什么地方贴出下文的热心朋友看的。这里先告诉大家一声儿:我的续文,不会依然贴到这篇文章的末尾,而会作为另一篇博文来发表(当然也希望网易的编辑能同样帮我推荐一两天)。
最后,也请朋友们和我本单位的同事们放心!后续中我略带一点解密性质的温馨回忆,它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而只会温暖大家的心。就像米兰·昆德拉说的:用美好的文字去描述往事,就像“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一切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断头台”。——更何况我所要回顾的这一段往事远非什么“断头台”,它本身就是“如夏花般绚烂”的美丽生命乐章。我相信,不单是闻所未闻的陌生朋友们爱听,曾经的当事人和团里的知情与不知情者,也肯定是爱听的。
(《今夜,〈樱花谣〉勾起一段情愫》 作者:邓遂夫 . 下篇)

作为一个从小就热爱音乐、美术和文学,阅读过古今中外不少名著、名画、名曲,从进中学就开始不时发表一点诗文、绘画甚至音乐作品的年轻人,我的内心世界肯定是丰富的。加之自己当时也算得一个小帅哥,正值青春年少才华初露之际,而且成天生活在美女如云的歌舞团,若说那时候身边没有女朋友,恐怕很难让人相信。
然而真实情况,我当时的确没有女朋友。不仅没有女朋友,甚至从来就没有对身边几位比较接近的小美女表达过一丝一毫的爱慕之意。
为什么会这样?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当时团里有个硬性规定:搞文艺工作是吃青春饭的,要求大家趁着年轻多学本领、多出成绩,禁止在25岁之前谈恋爱。但规定是规定,团里私下谈恋爱的人其实不少,大家也都能感觉出来,只是心照不宣而已。不过那时候即使谈恋爱也真正是“谈”,极少有发生亲密接触的,更不敢触及性关系。这一点,对于当今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
二是我本人在不满20岁时,曾经有过一次轰动全团的“艳遇”。一个从成都来自贡演出的文艺团体,因在演出的间隙和我们团举行过一次联欢舞会,双方人员都有些公开的接触交流。而在该团启程离开的那天上午,我们团除派了两人去送行,其余都在忙于化妆彩排一台节目。此刻,一个在他们团里不论嗓音、外貌都比较出众的十六七岁女演员,居然在临行前匆匆来到我们团与我话别。这在我们的化妆室里瞬间传开,纷纷涌到门口观看,羞得那女孩白皙的脸上飘满红云,悄悄拉我离开——要我送她出门。这成了日后大家善意开我玩笑的一个长久的话题(如说那小美女“亭亭玉立”、“面如桃花”、“惊艳全团”云云)。
后来我和那女孩之间,也就有了大约一年左右的“鸿雁传书”。再后来,由于有关领导的干预,以及另外一个意外的误会,通信遂致中止。再再后来,便听说那女孩在成都正式与人相恋了,结婚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初恋。因为在持续一年的“鸿雁传书”中,碍于单位的规定,我们双方都没有捅破“谈恋爱”这层窗户纸,更无亲密接触。但是从我个人的内心感受来说,这段情感,无疑是刻骨铭心、情深似海的。后来虽然明知对方已结婚,我依然难以释怀。乃至本单位的优秀女孩对我好的不只一个两个,我都迟疑不决,一再错失良机(其间也有一些动人的故事,让我事后追悔莫及,甚至抱愧终生,在此就略而不提了)。

前述与樱花女孩的邂逅,以及随之而来的心潮暗涌,正是在我这样的情感真空阶段无意间引发出来的。
最初我并没有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些。渐渐地,似乎觉得即使一天半天没见到那女孩,心里就有些牵挂,却依然没有认真掂量过此事。直到有一天,领导通知我去贵阳出差,往返得一两个星期,我忽然感到心烦意乱,似乎没法忍受这样“长时间”的别离——我这才终于明白自己是深深地爱上了她。
而从接到出差任务到正式启程动身,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这让我愈发着急、不知所措。既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那女孩面谈,也不好意思写信直接交给她本人。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把匆匆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与我关系比较铁的一个本单位女孩A去转交。
A听我结结巴巴说明原委,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你咋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A不解地问,“她长得并不比团里有些女孩好看嘛!你以前对团里的人一个都不动心,咋一见她就急成这样?”
我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突然喜欢她,连短暂地离开一下也受不了。
A听后不禁失笑,感叹道:“这么多年了,从没见你这样魂不守舍过。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不过这女孩也真有些特别的味道、气质。放心吧,我会帮你办好这事!”
但我告诫说,务必要等我离开之后才交给她,还不能透露给其他任何人。
一两周后,我心急火燎地从贵阳返回了歌舞团。
我此时此刻的心情,自然是既想马上见到那女孩,同时又忐忑不安,有点害怕去见她。因为我不能肯定,她是否真会接受我临行前的书信表白。
最终,樱花女孩主动约我到一个说话不引人注意的公共场所见面。我去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想让她先说。而一向天真活泼的她,面对这种略显尴尬的氛围,竟然几次抬头欲开口,都又红了脸低下头去。

看着她忽然变得如此羞涩的模样,我心中立刻浮现出徐志摩的诗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终于说话了:“邓老师,我觉得我自己条件很差,一点都不该被你这样看重。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呢,真的。但我对你印象特别好,特别崇敬。如果……如果不是……”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阵紧缩,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鼓起勇气说出了一个令我十分意外的情况。原来她在快毕业时,被一位年轻军人猛追,最终确定了恋爱关系。由于那军人不久便要复员专业到东北的故乡,可能会通过军队组织的帮助,预先联系他家乡某个合适单位,把女孩调动过去。对此她也答应了。但这件事,目前还一点都不能跟团里的人透露。她说她现在也是迫不得已,才告诉了我这个情况。
我一听就知道完了,这事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因为在那个时代,一方面,军人的政治地位甚至要高于工农。表面上排序是“工农兵”,称工人为老大哥,是领导阶级;而实际上,有一句口号叫“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才是真正的老大哥。所以,当时非军人的男女青年,如果能和男女军人谈婚论嫁,那是一件特别荣耀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不论男女,只要和军人谈上了恋爱,就会受到法律的强力保护。如果非军人的一方想要反悔或终止其恋爱关系,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一旦被查出非军人的反悔者另有地方上的追求者,后者便要受到法律的惩处,直至判刑劳改。因为当时的刑法,有一条很重的罪名叫“破坏军婚”——这在解释上非常宽泛,往往也就包含了“破坏军人的恋爱关系”等等在内。
估计我当时的情绪反应有点失控,比如脸色苍白、说话声音颤抖之类。因为我从她略显惊恐的眼神中,以及她几乎是带着哭声而且语无伦次的安慰言辞里,大致意识到了我自己的失控状态。所以,我赶紧强作镇静地连说“没事没事,我明白我明白”,然后客气地说了一声“祝你幸福”,就找个借口向她匆匆告辞,转身逃也似地离去了。
就在我挥手告别,转过身子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满脸通红,惶恐地一再低头表示歉意并嘱咐我“一定要保重”的时候,心里又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徐志摩那首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假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对樱花女孩的印象不会有现在这么深。
因为之后的一段时间,约莫一两年光景,我被借调到市里担任过一段宣传部门负责人的职务,同时兼任报社的总编。后来因看不惯另一个曾经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S为了拼命往上爬,利用文革后期的政治气候使劲陷害文革前的原市委宣传部部长及原市委第二书记,同时又使劲陷害其他许多无辜者等种种恶行,我便在内部开会时与此人意见相左,逐渐跟他结下了梁子,从此就常常被他攻击诬陷。于是我趁机一再向上级请辞这一领导职务,最终得以重返歌舞团。
我当时“请辞”的理由,表面是说我想集中精力回单位搞些创作;实则希望远离文革后期的政治运动,试图像古人“十载寒窗苦读”那样躲进自己的书斋,悄悄进行一番自我修为式的系统学习和钻研。但我更深层的想法,却连最亲密的朋友也不敢吐露。现在当然可以说了。用一句《中庸》里的话来表达:“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默,就是沉默。在那个近乎于荒诞的时代氛围里,我这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小小书生,若不想助纣为虐,或不想反过来作“鸡蛋碰石头”般的无谓牺牲,那就只好选择沉默。这样既可以保护自己,又可以趁机埋头读书提高自己,以便在将来“国有道”时,能为自己稍稍熟悉的中国文化聊尽绵薄。
虽然我这种有违常情而无意仕途的动向,曾受到不少朋友的误解(如说我“革命意志衰退”或“胸无大志”等),更受到S之流的一再诬陷打击;但我最终还是凭着自己的一身清白和正气,一次次化险为夷,几乎是全身而退地挺了过来。并且在改革开放之后,不负那些年的“寒窗苦读”之功,如愿以偿地学以致用,很快成了一个在全国小有名气的红学家(参见博文《我的红学之路斑斓而崎岖》)。

博主与清华大学教授、现代文学大师吴组缃先生在一起参加学术研讨会
正是在我重回歌舞团之后,才知道樱花女孩早已通过其男友的原军方组织协助,顺利调到了男友的东北家乡某单位并组建了家庭。但其间的诸般细节,比如调去的究竟是东北哪个省哪个地区哪个单位等等,我从来都不好意思打听。单位上的少数知情者,亦似心照不宣地从不向我提起这些事。正是这一曾经的心仪对象真正消失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使我对理想的爱情彻底失望,从此将人生目标转移到对自身精神世界的朦胧追求之中。后来草草地经人介绍,与一位本地不相识的女孩结了婚(而后又因S的一再打击陷害所造成的家庭矛盾,和不堪忍受的妻子离了婚)。
比如在我回歌舞团一边工作一边系统学习中外文化知识而大有斩获的过程中,由于那个在我家乡的官方和民间都堪称臭名昭著的S一再从中作梗(此时他已靠整人起家,爬到了市委第×书记的位置),不但在我考取了四川大学中文系即将入读深造时被他无端取消资格,而且每遇政治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其他可乘之机,他都会直接间接地指令其管辖的机构和人员对我施以隔离反省或批判审查之类的迫害。甚至到了改革开放之初,还试图以“深挖”出我所谓“攻击文化大革命”的言论而治罪。到了1987年末,还以所谓“家藏淫秽小说《金瓶梅》”这样荒唐的罪名而将我非法“收审”关押108天。
就因得罪了这么一个无良的当权者,使我在生命力最旺盛的青年时代,受尽了磨难。
每逢遭遇此类“批判”、“审查”,团里的同事虽然对我的基本看法一直没有改变,但迫于当时的政治气氛,自然都不便轻易和我接触、交谈。我也乐得独自闭门读书潜心学习。
有一天,我正在自己的小阁楼里闭门攻读,隐约听到住在隔壁的女高音歌唱演员Z的房门时开时阖,不断有人在进进出出小声说笑。细听都是女声,也都是从川音分配来的那些女孩。而且渐渐听出她们似乎是在包抄手(略似北方的馄饨,只是肉馅儿要大个儿一点,佐料要丰富一点),显然是在以自制小吃搞聚餐。
这是我隔壁房间里从未有过的事。因为当时她们这些从川音分配来的女孩,也包括我们团里原来的绝大多数年轻演员,基本上都没有结婚成家,住的都是本单位的公房宿舍,多属木楼板、夹壁墙,易于着火,一般是不允许自己生火做饭的。若是在特殊情况下,偶尔用电炉煮一点简单的食品独自充饥是可以的,平常吃饭却只能在本单位的公共食堂。有客人来,也多半是上大街进餐馆。而且这些川音的学生,因来自不同的班级,她们以前的关系有亲有疏,像这样集中在一起“过家家”似地做小吃聚餐,几乎没有过。我猜不出她们今天有什么特殊情况。
忽然,有人轻轻敲我的房门。我走到门边问是谁。
“是我,邓老师,快打开一下。”
是女声,但没听出是谁。打开门一看,啊,怎么是她?——樱花女孩!
她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抄手,直接放到我的写字台上。然后反手关上门,轻声地说:“邓老师,我回四川来探亲,顺便来自贡看看我的老同学,也看看你。”
我赶紧说:“你不知道我现在……”
她立即打断,“我知道,早就知道,所以特别要来看你……”
我眼圈儿一下就红了。
“邓老师,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哈,一定!你没事的,她们都说你没事。你心里千万不要着急!”
我说,我不着急,从来都不着急,“你现在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不敢多说了,”她指指隔壁房间,“我怕她们担心。看见你身体还好,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明天一早,我得赶回成都。”
说完,她打开门跨出门外,又回过头握了一下我的手,立即松开,轻轻带上门,进了隔壁房间。
这便是我和樱花女孩的最后一次见面。就像这诗中描述的: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鸟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涴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此诗并非我所作。而是与曹雪芹同时代,也同样是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清代大诗人黄仲则的名作。是他在怀念起少年时代一段刻骨铭心的悲情之恋时,含泪而作的四首《感旧》诗的最后两阕。以其所咏之沉痛和情感之深,与我当时的心境,真是何其相似乃尔。尤其末句:“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真道出了我心中难言的隐痛……
博主2007年与忘年之交的挚友周海婴先生(鲁迅之子)在一起
2006年和周汝昌、梁归智先生一道在北京三联图书中心参加作家、漓江两家出版社的读者见面会
一点尾声。
由于长久萦绕在我心中的对《樱花谣》优美旋律的思念,后来我曾经到一些有名的旧书市场(如成都的红照壁、北京的潘家园等),去刻意搜求各种旧歌本和旧《歌曲》杂志,试图从中寻找《樱花谣》等少数几支奇怪消失的优美歌曲的蛛丝马迹。结果都被我找到了它们的原始出处,以及或消失或变异的种种线索。
唯觉困惑不解的是,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凡是过去好听的老歌,基本上都被重新搬上了舞台,或录制新的音像磁带、光盘,或收入卡拉OK金库等等;唯独《樱花谣》、《荷花颂》等两三支曾经深深打动过我的优美歌曲,不知何故再也没听人公开演唱过。
所以周末的晚上,我在东方广场的公交车站偶然听那位女士哼起《樱花谣》,立即回家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想从网上搜索并下载这支哪怕是私人录制的歌曲音频。但很遗憾,能找到的,或能够下载的,几乎全是被张冠李戴“逗错了膀子”的所谓《樱花谣》——实为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支日本民歌、即由清水修编曲的《樱花》。
为什么我要加一个“几乎全是”的限制语呢?
因为我最终还是搜出了一支真正的《樱花谣》录音——在一个叫作“【宝贝吧】小学音乐”网页的“六年级苏教版歌曲MP3下载”里,我搜到了标明为“樱花谣(女声独唱)”的一支歌曲。
我立即听了。虽然没有标明是谁唱的,演唱技巧也非常一般,还唱错了一句词,结尾的乐句也并不完善(确切地说是没有唱到真正的结束句,便戛然而止);但这毕竟让我重逢了真正的《樱花谣》,而不是其他音乐网站冒名顶替的《樱花》。
但我不懂该如何下载这支歌曲。不然我都把它放到这里。让大家粗略听一听了。
接着,我又搜索到“乐谱网”的一些真正《樱花谣》的乐谱(五线谱、简谱都有)。而同样让我感到遗憾的是,这些乐谱分明全是根据“六年级苏教版歌曲”中那支女声独唱曲来记谱整理的,连唱错的一句歌词和不完整的结尾都如出一辙。却又偏偏按照网上张冠李戴地与日本民歌《樱花》混为一谈的惯例,将这支国产歌曲也标注为“日本民歌”。

这些我都无暇顾及了,只在评论栏里向该网站提了一个建议,请他们把唱错的第四句歌词纠正过来,改成“晴空中灿烂的云霞”。至于结尾旋律的不完整,我也一概没提,因为我在键盘上敲不出规范的简谱音符,说了也让人不知所云。最后我写道——
请相信,我所在的歌舞团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人唱过这支歌。而且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外国歌曲集》里也有这支歌的简谱。只不过该集也是错把这首“国产”的原创歌曲误为了“外国歌曲”,还胡乱署名为“佚名词曲”,这也是荒唐的。但由于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词曲作者是谁了。我家里肯定还有更早收入此曲的另一种歌本儿,只是一时难以从我的几万册藏书里翻找出来。我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详细呢?正是有感于目前网上(包括百度)一直把这件事搞得很混淆,大都把这首中国人原创的《樱花谣》和日本民歌《樱花》混为一谈。今晚我唯一搜到的那个小学教学示范演唱,显然正是你们制谱所依据的唱错了第四句歌词的版本。请告诉我,还有其他人演唱过此曲吗?能否给我一个简单的回复?
至于前述那个最让我困惑不解的疑问,我在仓促的评论中自然也没有提到。那就是——
一首好端端的国产原创歌曲《樱花谣》,为什么会在我们的歌坛长久消失?而且至今都没有被“挖掘”或“解放”出来(仅从多年前樱花女孩只把它作为音乐学院的练习曲来唱,以及如今依然把它作为小学的音乐教材来使用,却又并没有录制为音乐磁带或光碟来正常传播,似乎都让人感觉出这一极其矛盾而又非常奇怪的消失轨迹)。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殷切地希望读到这篇博文的知情者,能为我等释疑解惑!
[补 记]
贴出这两篇怀旧的故事,心里总觉得意犹未尽。今日偶然从博友素言的一篇博文里,看见她文末摘抄的几段电影《何以笙箫默》的台词,觉得挺有味道。现在把它拷贝到这里,作为一种最后的情绪释放吧。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
你转身的一瞬,我萧条的一生 。
我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沉沦 。
那时侯的我还不明白,有一种平静,叫死水微澜。
等待与时间无关,它是一种习惯。它自由生长,而他无力抵抗。
既然我找不到你,只好站在显眼的地方让你找到了。
一人花开,一人花落,这些年从头到尾,无人问询。
有些人似乎注定总要相遇,而且从来原因一样。
等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因为太在乎,所以受不起。
于是在这个人群满满的偌大都市,我们以同样的心情固执的孤单着。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包括这部电影和与之同名的小说、电视剧,我一概没有看过。但是此前偶尔见过《何以笙箫默》这个题目,觉得好奇怪。看了上面的台词,才明白是来源于徐志摩的诗。记得若干年前,我曾把徐志摩这首题目叫《再别康桥》的名诗谱成曲,至今音犹在耳。且是独唱加伴唱的那种,或许还可以搞成颇有情调的领合唱形式——轻柔的,徐缓的,澄净的。等将来有空了,我真想把它搬上舞台试试!
(转载并添加《樱花谣》录音。蓝眼睛唱的是按文中要求改正了一句词的正确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