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留青紫 其痕今尚存
——怀念我的音乐老师卿紫痕

邓遂夫

       2004年12月10日,临近中午,忽然接到我的初中二年级班主任刘成镛老师的电话,说我当年的音乐老师卿紫痕已于凌晨4时许去世。
       闻此噩耗,我十分懊悔:本来上个月刚从北京回来,就计划要去看望她老人家的,还打算把她任我的音乐老师期间所创作的两支歌曲的歌谱,复印出来送给她留作纪念,却因这一阵忙于各种应酬,把这安排给耽延了。于是,我赶紧翻找出那歌谱,再捎上一本我刚刚出版的新著,驱车前往汇东梨园小区一座公寓楼房,将这些迟来的纪念物敬献到卿老师灵前。
       老师在我心中播下音乐的种子。
       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短暂的在校读书生活中,卿紫痕老师所留给我的印象之深,几乎无人能及。这不仅因为我从小就酷爱唱歌,更在于卿老师当年上的那些与众不同的音乐课,以及她在我印象中颇似电影演员秦怡般的高贵气质,当然也还包括很早就有耳闻的她那谜一般的人生经历。
       小学刚毕业,唯一和我相依为命的父亲便去世了。所以一进初中,我就成了一个全靠助学金和在节假日打点零工挣钱读书的孤儿。物质生活无疑是贫乏的,而精神生活却十分充实。我除了爱好文学,还画得一手好画,更能有滋有味地哼唱各种歌曲。对于后者,在进入初中以前,我还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志向,只是觉得自己在唱歌的音准、节奏和乐感方面可能比一般人强一些而已。但自从卿紫痕老师在初一下学期开始上我们的音乐课以来,这才让我真正领悟到音乐艺术的无穷魅力,并让我一生都和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
       卿老师上音乐课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在对学生作音乐欣赏教育和乐理知识教育的基础上,竟然从初二年级就开始教五线谱。这在其他学校,甚至在当今的初级中学里,恐怕都较为罕见。但在当时一个地处偏僻的自贡市桃花山中学,这些能够让人终生受益的音乐基础教育,却通过卿紫痕老师那清新自然的讲解,纤细柔婉的嗓音,像清泉一样注入我们的心田。


       我本人在音乐上也像有一点天分,再经过卿老师正规系统的教育启蒙,我的音乐灵窍被进一步打开。不论是歌曲视唱,还是乐理知识测验、考试,我几乎每次都能获得满分。尤其令我自己都感到有点惊讶的是,从十四五岁上初中一二年级开始,我便发觉自己已经炼就了一手对于一般中学生来说也许是难以想象的“绝活”:即无论见到多么有难度的新歌谱,只要一拿上手,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上面的音符,便能大致不差地直接唱出它的歌词来。
       可能是我在音乐方面的这种灵气引起了卿老师的注意吧。有一天下午上自习课,卿老师忽然把我叫到楼下音乐教室的风琴旁,随意弹出一些奇怪的乐句,要我仅凭听觉去识别并用唱名(即曲谱中被吟唱的逗瑞米法梭拉希)复述出来。这当然难不倒我,我基本上都能准确无误地复述她所弹奏的每一个乐句,连其中的升降半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于是,她满意地对我说:“你的音乐记忆能力和乐感都很强,声音也像个典型的男中音。今后要注意加倍努力地学好乐理知识。”这话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心想,我今后难道还真能当一名歌唱家不成。
       可是后来一个极偶然的机缘,让我中止了当歌唱家的梦想,一变而为想当作曲家。那是在初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文艺会演活动,发动各班自编自演文艺节目。我忽然心血来潮地用一堂自习课的时间,一个人连词带曲自创了一支像模像样的领合唱歌曲——《钢铁战士之歌》。演出后,竟被评了个创作一等奖、表演二等奖。可能还由于卿老师的进一步推荐,这支歌曲后来意外地获得了自贡市建国十周年群众文艺创作优秀作品奖。这件事情,才真正让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音乐潜质。于是下决心等上完高中,一定要报考音乐学院作曲系,成为一个未来的作曲家。为了进一步检验自己的作曲能力,我在初中即将毕业离校前,特意选了当时一般学生并不熟悉的3/8拍轻快节奏,谱了一支颇显“洋气“的独唱歌曲——《再见了,亲爱的母校》。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命运之神却跟我开了一个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的玩笑。就在中考快结束时,一向对我爱护有加的卿紫痕老师,忽然通知我和另外几位同学一道去报考新创办的自贡市文艺学校。这和我决心念完高中再报考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志愿大相径庭,我便一再向卿老师表明这一心迹。但她出于一片关爱的至诚,大约是希望我这样的人才尽快走上文艺之路,仍坚持让我去报考。结果,我以男中音被艺校录取,旋即又以舞蹈班缺人改习舞蹈。之后,更是由舞蹈演员兼演歌剧、话剧,进而改行作化妆设计师、文学创作员;到了今天,又阴错阳差地成了个著名的红学家。
       值得庆幸的是,卿紫痕老师在我心中播下的音乐种字,并没有因为毕业离校而停止生长。此后,不论我去向何方,音乐,始终是我人生路上永恒的伴侣,她给我以心灵的慰藉,为我的创作增添色彩,更使我生命之树常青,艺术青春永在。
       老师是我心中永远的丰碑
       多少年来,我曾长久地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位只是教了我两三年音乐课的普通老师,她的形象总要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仅仅是因为她的音乐吗?显然不是,细想起来,似乎还因为她的独特气质,一种高雅恬淡、略带忧郁的高贵气质;更因为她身上弥漫出来的一种神秘感——关于她身世经历的神秘。
       然而,当年我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她观察她时,因年龄太小,不曾有意识地去深入了解过。只在有一次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谈起她,听一个同学说过:有老师透露,卿老师在解放前似乎是一个“交际花"。什么叫"交际花"?以我当时有限的知识阅历,该是一种带有资产阶级色彩的社交女性。这和我眼前尊贵典雅、和蔼可亲、恬淡敬业的卿老师的形象,颇有些距离。
       若干年以后,又听说她在文革“清理阶级队伍”期间,曾被当作“叛徒”、 “特务”打入牛棚,被批斗,被殴打,受了不少磨难。我便又生出新的疑问:怎么一个以前被称为“交际花”的人,一下子又变成了“叛徒”、“特务”呢?所谓“叛徒”,岂不是说,卿老师也曾参加过革命甚至加入过共产党么?
       这诸多的谜团,一直牵动着我的神经,我总想能在有朝一日弄清真相。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我都一无所获。向母校的老师打听,他们只说是“文革”中乱搞的。谁也说不清个中缘由。也曾多次通过电话向卿老师的儿子、儿媳打听她目前的去向,试图去看望她,伺机向她本人求证。她的儿子、儿媳却说她目前住在成都,且因脑梗塞等疾病导致偏瘫、失忆,行动和说话都十分困难。我后来也寻找机会去看望过她。她除了能勉强认出我,果真是丧失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眼看一个在自己心目中近乎女神的老师,竟变成如此模样,我心中的悲哀真是难以言表。
       也是事有凑巧。今年以来,我为了在家乡倡导成立李宗吾研究会,曾一度中断自己的写作,多次到自贡市政协文史委资料室去查找有关李宗吾的史料,却无意中见到了一份题为《我与卿紫痕先生的交往》的文史资料。作者叫吴恒德(曾化名张贞华),她以87岁高龄病逝的前夕,在深圳写下了这篇回忆录。

       从吴恒德老人的回忆中,我终于了解到:原来卿紫痕老师1935年从成都东方美术音乐科肄业回到自贡后,大约于1937至1939年间,与吴恒德老人在自流井玉皇庙女子小学(校址在今自贡一中)一同任教。正是这段时间,吴恒德在卿紫痕老师的引导下参加了地下党。经我后来向有关方面核实,吴恒德应该是在1938年春节前后与卿紫痕夫妇一同入党的。此后,她一直在卿老师的直接领导下,积极投身于地下革命斗争和抗日宣传活动,并一起参加了1938年成立的“自贡抗敌歌咏话剧团”。直到1939年地下斗争形势恶化,卿老师被学校解聘而转移到其他地方教书,才逐渐和她失去了联系,从而也就脱离了共产党。这是由于当时地下党有着严格的单线联系的组织纪律所造成的。
      据我后来了解,卿老师的情况就更曲折了。她是到了1941年初皖南事变以后,接到党组织的指示,率领家人于当年夏天秘密转移到重庆朝天门码头附近住下,等待党组织派人转送去延安,却因接头的人误去了自贡,错过了转移的机会,致使卿紫痕夫妇从此与组织失去联系而被动脱党。此后,卿老师一家只好返回自贡。在经过一段时期的隐藏之后,卿老师又再度以教学为业。
       但从吴恒德老人的回忆中可以看到,卿老师从发展她入党一直到后来与她失去联系,一直都在反复地向她交待:“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忠于党组织,绝不能出卖组织和同志。”还告诫她:“我们尽量少接头。必须要联系时,用暗号与字条通知。”所以,不论是卿老师,还是吴恒德老人,尽管后来都天各一方,先后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但她们除了仍然在从事教学等工作之外,一直没有暴露自己曾经的党员身份,更没有给党组织带来任何不利影响。全国解放后,卿老师接受了历次政治运动的审查,甚至受到一定程度的误解与冲击,但她始终坚持党的信念和对教育事业的忠诚。
       这次和我一道前往悼唁的原桃花山中学校长兼党支部书记林晓同志,解放前曾是云南某地的地下党员。他在和我谈起卿老师的情况时,非常感慨地说:“像她这样在30年代就投身革命的老同志,后来又经历了与党组织失去联系等种种挫折,却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并没有审查出脱党期间有政治历史问题,这在当时那样严酷的社会环境中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足以证明卿老师在政治上是可靠的、清白的。”
       读了吴恒德老人的回忆录,听了老校长林晓的一席肺腑之言,那些曾经长期萦绕于我心中的谜团,总算是彻底解除了。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卿老师不论经过长期的历史检验有多么清白,亦不论她终其一生是怎样兢兢业业地为党为社会做贡献,却在某种无形的怀疑眼光中,始终背负着一个终生的历史包袱。
       所谓“怀疑”,说白了,也就是一种在中国曾经习以为常的建立在“有罪推论”基础上的无端猜测:她为什么会脱党呢?不也有两种可能吗?一是组织上觉得她不可靠;一是她自己不坚定,借故脱离了。所以就认为,即使没有审查出她在脱党期间有何过错,也并不能断定她就真的没有问题。正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无端猜测,一直像迷雾般笼罩着卿紫痕老师的后半生,使得她真的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留下一身“青紫”,至死都“伤痕”犹在。这伤痕,更多的是在她心上。所谓“交际花”之说,自然更是无稽之谈。卿老师年轻时人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曾一度在地下党的领导下,积极组织群众以歌咏、话剧表演等形式开展抗日宣传活动。这在当时地处偏僻的自贡小城中,难免不被一些封建意识浓厚的人所不屑。
      在灵堂吊唁卿老师的过程中,翻看看她留在相册中的青年时代充满朝气的笑容,再仰望高悬在灵堂上方那眼含忧郁的遗像,我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不论怎样,卿紫痕老师平凡而伟大的形象,永远是我心中的一座丰碑!
      2004年12月18日于释梦斋
      (原载《自贡日报》2004年12月24日3А版 特稿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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