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很久了,想知道有谁还在惦记我。
孤独久了,怕自己忘了什么是爱。
——题记
生命里,逝去的日子,如是昨日轻风过;经历的世事,亦似之于浮云,无力去挽。顾望中,风已是掠过而云亦是散去,一切终成旧往,怯追抚。
岁月匆匆人易老,
落日余晖有感寒;
意将往事散成烟,
月至十五怅满弦。
一天天数着的日子,过的很是淡然,只剩得简单与平常。只是,于不经意的偶然,却不能拒绝回忆的浮现。成长经过许多不忘,遗存今日,总有青涩滋味上心头。
具体日子已模糊,只依稀记起是大学毕业的临夕。完成毕业设计的答辩,我在第一时间将课本从后窗扔将出去,学的似乎太累了,四年,确切的说是十几年,从小学到大学。
等待着学校毕业分配的派遣单。心,躁动着;人,在校园里游来荡去,似幽灵般。一日午饭后,我敲响了同班女生宿舍的门。
只有胡君在,我凑上去,说,没有出去玩啊。
没有心情;胡君漫不经心的答。
胡君是我们班里女生中的公主,体貌出众,气质高雅,与生俱来的骄傲,总让她远离着人群。大学期间,风闻得到过一众男生苦苦追情,只知尚还未有事竟成者。
都四年了,你好像不喜欢和人交往;我找了个话题。
是啊,我不太喜欢和男生交道;胡君依然漫不经心的应着。
你好像也不喜欢和女生交往;我说。
胡君看了我一眼,提高了点语气,是啊,我就不爱跟人交往,我喜欢的人和喜欢我的人都太少。
想告诉你,有个人喜欢你,一直;我提了胆说出了这句话。
哦?说说看;胡君扬起眉毛,挑衅似的。
我们宿舍的……是长青。
很快,胡君想清楚了我说的长青那个男生,我同宿舍的上床。
一个矿区来的男生,敦厚、健壮,是班级里的篮球中锋,有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却不善言辞表达,曾有冰河中打救二名落水儿童的不凡经历。看着他球场上的生龙活虎,晚上睡在床上却因伤痛呻吟不止,搅得人无法安睡,我总是讽刺他:楼上的,白天野兽晚上病狗,你这是何苦啊。毕业分配,他知留城无望,表决心自愿选择去一个小县城工作。
胡君没有说一句话,看得出她眼里有一点感动。
他,一直很在乎你。
胡君仍然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临走前,你给和他道个别吧,他只想你在他的毕业纪念册上签几个字。他要我转告你,今、明两晚他都会在教室等你。同班都四年啦,不易啊。
扔下这句话,我便离开了。
长青是首批拿到毕业分配派遣单,先我离开学校。学校因其主动要求去偏远地区工作,送了他一份礼,是在他的档案内装入了预备党员的批准材料,并上了学校的宣传榜。
我赶到长途汽车站握别了他,毕竟同窗几载,一直睡在了我的上铺。
几天后,胡君也和大家一起离开了学校。我知道,走前胡君始终没有见长青一面。
那一日,去女生宿舍,实际上我是想见到文倩。
文倩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文弱而秀气。我与她同为班委。
入校时老师说过一句话,却无意中让我受困了四年,虽然这并不能够约束什么。
大学期间不许谈恋爱,班干部要带头。
与文倩彼此间的好感,自然而然由生,以至双方从未去想过起由。那些日子里,我聚焦注视下,有她的羞怯;她的目光中,我总有不自然。
我们过早的泄露出了自己内心的天机;便,很快也为老师所洞悉和掌握。
她受到了班主任的提醒。而我却并不在乎老师黑着脸在我耳边嗡嗡的说过什么,不就是班干部应该怎样怎样嘛。
然而,文倩却开始疏远着我,以至在一次班级舞会上,她拒绝了我的邀请。
依我当时备受众多女生的暗自追崇,莫名萌生的骄傲与自得,文倩此一拒,便是我不能理解亦不能接受的。
我回敬了她一个长久的冷漠,虽然我们还有过几次只言片语的交谈,她也向我借过文学书籍。直到毕业前的一日,长青约我去校门口小饭店喝酒。
那一日,留给我不忘的印记,情景似有高晓松校园民谣里唱出的:
记得校门口的酒馆里
也经常有人大声哭泣
黑漆漆的树林里有人叹息
那宿舍的录音机也天天放着爱你爱你
可是每到假期你们都仓皇离去
……
酒后似醉蒙胧状中,长青提到了胡君,只是我头次在他口中听到一个埋藏快四年的故事,我分明看到他眼里闪动的泪。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可……,她让我对别的女生提不起兴趣来。长青黯然失情的道着。
那一刻,我竟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语也同样伤感起来。四年,看似平常的同学友情中亦有人生珍贵的情感心路。
末了,长青扔下饭钱,匆匆的走了。我知道,豪情个性的他,不愿让我看到他更多的感伤。背影中,他沉沉的抛出一句:昨晚文倩来宿舍找你,等了很久……。
话毕,我似乎感觉有了点久违的苏醒。
照完毕业相,老师召集了最后一次班委会。我并没有去注意老师说着什么,虽然他很动情。我自顾收拾着课桌里的杂物。
我看到了文倩,她将借我的那本《红与黑》轻轻的按在我的桌上。你什么时候走,她问我。
明天,你呢?我漫不经心抬起头,说道。
我订好了下午的车票。她平静的看定我,一字一句缓缓作答。只是我当时疏忽了她脸上流露的表情,这,成为我多年以后隐隐不绝的追忆。
我去宿舍找过你;她依然缓缓的说。
哦,我知道。说话中我将她还我的书随手装进了书包里。
班委会后,一切都是快节奏的,容不得有自己的主张。留影留言、聚餐话别、有哭有唱有闹…,我半醉着从饭桌上逃离出来,快步冲到女生宿舍。
文倩已离开学校,去了长途车站。
毕业分配,文倩没能留在城里。她去了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报到,二次又分配到州辖内的一个县城,便就再没了她的其他消息,只知道从省城去她工作的州委要二天车程。
我曾以征集同学通讯录的方式,想得到文倩具体工作单位和地址。但是,没有同学说的清。
一次,单位安排我去黄河上游出差,须途经文倩工作的自治州委,心中一阵窃喜。
几日驱车赶到,在州委打听到距她工作的县城还有一日的路途。恰逢是雨季,山路泥泞行车艰难,只得放弃。
几年过去,竟是不知不觉间。
一日,大学四年的班长来我单位告诉我,许多在外地工作的同学回省城参加校庆,他想顺便搞个同学聚会,要我一起组织。
欣然同意,便开始准备,通知在省城的同学、联系场地、购买酒品…,忙的不亦乐乎。
那一日,大学四年同窗室友,基本都到齐了。
胡君出国了,没能来。
长青也不能来了。半年前在乘车翻越境内大坂山时,突遇天降大雪,下行滑入山涧,因公殉职。只是,他走前仍未完婚。
文倩来了。她依然是同学们的中心,成为男女同学追逐倾谈的对象,银铃般的笑声,仿佛是那四年大学时光的重现。眼角余光中,我隐约感觉出,她视线在我身上有意的停留。
用餐后撤下碗具,大家合着录音机里播放的音乐,性情的跳起舞来了。而那一晚,当是我今生中最为融入的与人相舞。大学四年,是人生的一个台阶,那集合在同窗岁月里的点点滴滴,竟只浓缩成每个人今生不可忘却的挚爱情谊。
舞间,有女生动了感伤之情,捂着脸哭着跑将了出去。
那一晚,文倩却婉拒了不少同学的邀请,只是静静做着观者。从她始终追逐着我的目光中,我分明有感知,她对我似乎是期待着的。
也就在此刻,我脑际中闪出了她曾经对我邀舞有过的一拒。
过去的虽早已释怀,但我依然不敢去肯定,文倩是否仍会似如当初,送一个新的难堪予我。
便也罢了吧。那一晚我曲曲不落,流连与每个女生的尽情翩翩中。
也独独没有去靠近始终静坐着的文倩。
聚会散后,因我与文倩住的州委招待所在一个路线上,班长嘱咐我负责文倩回去的安全。我不知是巧合,还是班长的着意安排。
我推着自行车与文倩并排走着,彼此话着经年里的平常。那夜,高原秋风很凉,扫下一地落叶欢奔着,仿是挣扎一季最后的金黄。
路上文倩告诉我,父母和兄弟已迁回内地,省城已没有亲戚,所以只得住招待所。
招待所门前,我们站立下来,是分别的时候了。她低着头手捻着头巾一角,我漠然望着不远处路口,那红绿灯一闪又一闪。
那一刻,我们似乎都想留住点什么。是时间,是感觉,抑或是什么其他。
文倩慢慢抬起头,平静的端详着我。良久,她说道:
看了我的信吗?
什么信?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任何信啊。我困惑的答。
毕业时我在书里给你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那本《红与黑》。
我更加困惑道,我不知道书里有什么信啊。
她笑笑说,哎,你确实没有看到我的信,我一直在这么想,我安心了。
我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轻柔的问道,结婚了吧?
我摇摇头说,还没有。
突然间,她抽泣起来,身随暗暗抖动着。
我不知所措般。
顷时后,她缓缓抹去泪,着哀怨般的神情对我说,抱抱我。
我紧紧抱住了她。
她闪身跑进了招待所。背影中,衬着远处路口红绿灯一闪又一闪,我心静止在那一刻,久久木然。
回到家中,在杂乱书堆中,我翻出了那本司汤达的《红与黑》。抖动下,一张纸片轻然飘下
拾起后,急急看去,仅有一行娟秀小字:
我坐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的火车西去格尔木,希望你一个人来送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突然,我似乎感觉明白了什么。
而在就在明白的这一刻,我大脑失血般的眩晕了起来,呼吸急促,瘫坐在沙发。
而在我的抽屉里,还静锁着二封信。是我在毕业后写给文倩的,缘自于地址描述的不详,多年前已被乡邮员退回了。
于是,长夜难眠,天晓仍不觉知。
第二天参加校庆,我匆匆赶到时,议程已是过半。
会后集体大合照,我没能寻到文倩身影。
班长告诉我,文倩一早就来和老师话别,听完校长讲话就离开了,好象是急着赶回安徽去看她病危母亲。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文倩寄来的一封信:
丹,请容我这样称呼你一次;
本以为我们可以有机会好好谈一次,大学四年没有,毕业分别的时候也没有,看起来连这一次也错过了。
那天,以为你定是会来车站送我的,你没有来,我的心绪失望到了极点。自那后,我对去车站送人,有种神经质的惧怕。
好在这次见面我知了真实的原由,我终于对我自己有了一个解释。
我已经结婚二年了,他是一名藏族干部,我们同届省民族学院毕业的。我们同在一个乡里工作,但却路隔有三十多公里远。……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生下就体弱,乡里没有什么正规医院,去年不幸得下了高原肺病后……
我折起了这封信,小心的珍藏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足够气力,可以逐字逐句全部读完,那里面深藏的,又何止于乎,是文倩对我一时的同学情感。
步入人生的大半,已是很习惯独自的安坐着,任心静似水。岁月里,曾历经过点点滴滴的平常,竟是今天倍感着的珍贵与不忘,难有再遇。
我知道,当自己依着回忆去生活的时候,已经是老去了,青春里的话题便也就陌生了。只是,有时还顺其自然,说着一生的缘分,说着曾经有的错过。心,隐隐愧疚着。
虽是不忍再想起,但是,四年大学,那有过文倩身影的日子,总是浮雕般的在眼前。
曾记得,同是班委成员,文倩却是老师指定的学习委员。作为班级里几次全体同学选出来的生活委员,我总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是,大学四年,我与她总有许多不和谐的过往,在我记忆中,她多次落下眼泪。
一日,她将我经常将吃剩馒头扔掉的事,提到班委会上,受到了同学和老师的批评。羞愧之余,我始起记怨她。
在一次由她组织的班级歌咏彩排中,因有系领导亲临,全班上下格外重视。记得演唱的是《长江之歌》。但,作为男声部领唱的我,却不辞而别。彩排自然无法进行。
我知道,作为节目组织者,她受到系领导的批评。
我也知道,她委屈的抹了眼泪。
大三那年,她与几名女生将我在校刊上发表的《青春的祖国》,编排成诗朗诵,获得了全省大学生会演二等奖,并为电视台采编成了节目。当晚,在系里举办的庆贺联欢会上,流光溢彩的她,一份美丽挂在脸上,聚焦了全场的目光。
她径直向我走来,邀我一舞。
我避开她的目光,转身步出了人丛。
事后有同学告诉我,她抹了泪。
那晚,入夜深我才归宿舍。赫然见着床桌前躺着精美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共同的荣誉,文倩。
文倩个性的充分展现,使她成为之了学校的活跃人士,当选了学生会副主席,自然吸引了一众男生的目光。
我便也不能够回避她的存在,静静的开始观察着她。慢慢的,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她的优秀。
全校十六名年度奖学金获得者之一;
校运动会万米长跑第二名;
政府表彰各高校品学兼优人;
……
依然是当年入校时文弱而秀气,纤柔而透着几分韧性的她么?我情愿放弃去寻找任何的答案。
只是,我们总没有过一次平静的交流。她回避着我的目光,我漠视着她的存在。
只记得大四时,一次班委会前,她问我在看什么书,我调侃说,《资本论》。她说,借我看看。
我将书推到了她面前。其实是一本司汤达的《红与黑》。
再回首,往事已不堪。
只是,二十余年过去,我总在发问自己,我们是在哪里错过的。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夜(修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