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是一种滋味,一种漂浮的生命的滋味,浓淡不一,深藏于心。
——题记
每一个人的心里,可能都会有那么几个人,他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亲人,甚至你们交集的时间都很短。但你,却会用尊崇父亲般的感情去回忆他,因为,他曾经或永远都是你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班主任林铁民老师,在我们同学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进入厦大之后的一段日子,特别是熄灯之后的卧谈会,我们几个年岁小点的,喜欢八卦的话题就是自己怎么来到厦大的。说去道来之后发现,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省份或地区,但途径基本一致。大家分数都比较高,选择余地很大。于是,先给自己列几个排除的选项:北方冷,餐餐都吃面食,不愿去;大城市消费高,人穷志短,不敢去;来自内陆不能再深入内陆,不想去。当年唯一浪漫点的念头,就是向往大海的气息。这样下来,志愿就比较好填了,厦门城市不大,厦大声誉不错,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去海滩拾贝。
基本没有考虑专业,完全没有考虑就业,我们就这样走进了厦大,完全的迷迷瞪瞪。迷迷瞪瞪地打量着城市的一切,迷迷瞪瞪地探寻着大学的一切。
不要取笑我们的迷迷瞪瞪,那是资讯相对封闭的年代,那是文化水准相对低下的年代。我们走进了大学,身上背负许多的巨大荣耀:家族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十里八乡的第一个大学生,学校创办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有幸走进了大学,我们的亲人连大学是个什么名堂都说不清楚。中学的老师把我们培育进了大学,他们连大学的门是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虽然迷迷瞪瞪,但我们还是知晓礼数的。对大学,我们绝对景仰;对老师,我们绝对倾慕。那是个戴副眼镜就会被社会尊敬的年代,何况这都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于迷迷瞪瞪的我们而言,老师,就是东方初晓时上弦场悠扬飘逸的晨钟,就是夜幕降临后三家村默默闪烁的明灯。
我们1980级中文系两个班,甲班和乙班,每班各一个班主任,两班共一个辅导员。林铁民老师就是我们甲班的班主任。
那时见到的林老师,似乎感受不到晨钟的嘹亮,似乎感受不到明灯的光芒。在他身上,除了灿烂的笑容,其他总是一如既往的低调。有点粗粝的黑发,很宽的黑边眼镜,灰黑的咔叽布中山装,一年四季都是一双黑皮鞋,手里拎一个黑塑料公文包。我们甲班三间男生寝室都在黑黝黝的芙蓉四底楼,林老师坐在里面,从门口走过的同学经常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是,冲破这黑的暗的世界的有爽朗的笑声,是林老师给我们带来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因为有两个主要班干在我们102寝室,所以感觉林老师在我们寝室待的时间要多一些。林老师最初来的时候,我们都正襟危坐,准备认真聆听班主任的谆谆教诲。但是我们有点惊讶,也有些欣喜,因为林老师没有一点居高临下,每次都是随便坐在哪位同学的床头,聊起来我们最关心、最有兴趣的一些事情。从中,我们知道了自己录取厦大的诸多细节,知道了任课老师的特点和要求,如严肃内敛的颜剑飞老师、满口京片子的路家麟老师、一丝不苟的杨茂勋老师,等等。林老师还特别提到我们几个外省的同学,说我们总分和语文都考得不错,都是第一志愿录取的,他说得似乎很随心,但我们一直以此作为老师对自己的鞭策。林老师还介绍厦大建筑及命名的故事、哪个食堂的饭菜比较可口、怎么计算潮涨潮落的时间、三角梅的红到底是花还是叶、台风来了要注意什么……当得知有些同学水土不服身上长了疥疮非常苦恼的时候,他哈哈一乐:“黄金、钢铁都会生锈的,何况你们这样的细皮嫩肉。”随后,说起当年下放的时候如何自制土方子来对付伤病的趣闻,可惜细节记不清楚,故而不能复述。林老师的乐观感染了我们,很快消除了大家的思想负担,他的话语,让我们这些刚刚离开父母、异乡求学的游子感受到了长辈的关心和家庭的温暖。
林老师当然不只是在生活方面给我们指点,他毕竟是一个学者,他对一些高深问题的阐述,更是令迷迷瞪瞪的我们闻之惊讶,继而茅塞顿开。有一次,他吟诵罢李渔著名的对联“天下名山僧占多,也该留一二奇峰栖吾道友;世间好语佛说尽,谁识得五千妙论出我仙师”(非常遗憾,那时候的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李渔题写对联的道教圣地简寂观就在我的家乡,而且离我少年时的居住地不过一两公里),然后问为什么本土的道教拼不过外来的佛教,我们哪敢回答,他接着说:“道教讲的是现世,鼓吹吃灵丹妙药,求长生不老。你们见过不死的人吗?谁都没见过,那谁还相信长生不老呢;佛教聪明多了,他讲的是谁也看不到的来世,你没去过来世你就驳不倒他,只好信他了。”同学们听罢,愣了一下,继而爆发出哈哈大笑。类似这样的解读很多,每每老师走后,我们都会细细回味这些看似调侃的话语,感觉是在我们封闭的心灵和脑海,开启了一扇通往智慧芳草园的窗户。
林老师是地道的闽南人,但在他身上,分明又透着关西大汉的豪气。多年之后,听说他这么一个故事,那是林老师他们下放重回厦大不久。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回到了热爱的讲台,他们这批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止不住踌躇满志的喜悦。有一天,郭启宗、林兴宅几位老师相约到林铁民老师家喝酒,回味过去七零八碎的日子,展望未来学术生涯的美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间,摆好的酒就喝完了。那时候,林老师正自己油漆家具,油漆是需要酒精稀释的。林老师应该也是喝高了,家里四处找酒,正看到一个瓶子,拿起来打开瓶塞闻闻有酒气,于是几个人又分光了。第二天一早准备继续干油漆活,怎么也找不到那瓶酒精。一想坏了,肯定是昨天晚上喝掉了。林老师赶紧蹬上自行车,几个朋友家一一敲门,问是不是头晕、是不是肚子疼?一圈下来,看到大家鲜活如昨,这才哈哈大笑骑车而去。
岁月如梭!迷迷瞪瞪的那时候没有做过总结,现在自己也从教为师31年了,对林老师、对厦大中文系倒是可以有一个归纳,简简单单四个字:平实、执着。体现这种风尚的,不仅有老一辈的老师,如陈育伦、甘章贞、何建华、庄钟庆等;也有1977级留校任教的学长,如黄鸣奋、朱水涌、王玫、张健等;还有我们年段在校的同学,如巫汉祥、杨子菁、辜芳昭、曾少聪等。不管什么环境,不管什么岗位,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他们都勤劳耕耘于三尺讲台,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思想和信念。这,或许就是厦大中文人的传统吧。
林老师只担任了我们两年的班主任,后来不知何故调整了。不担任班主任之后,可能是担心影响后任班主任的工作,寝室里就很少听到他的开心笑声。毕业拍合影,林老师也因公务缺席,所以我们连一张和他在一起的照片都没有。关于班主任的调整,前几天我问过两个班委,其中一个当年还是学霸兼老师的“小棉袄”,他们都说不知道。人生注定有些遗憾无法弥补,不如阙疑为止。多年之后,林老师担任了学校教务处领导,我们得知不约而同地笑了,因为大家实难想象诙谐洒脱的林老师一本正经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是什么模样。不过我们相信,他一定是个爱生如子的好领导。
林老师,虽然您没有给我们讲授过一次专业课,但您所有的言行,一直都在默默都在影响着我们;虽然您再也不能与我们欢聚一堂,但我们前行的路上,永远都陪伴着您爽朗的笑声!我们1980级中文甲班,大家都能秉持诚实、豁达的处世原则,即便是小草,也能装点春光。于我个人而言,在从教的31年间,更是把您当作楷模,我也喜欢到学生寝室去坐坐,聊聊他们感兴趣的话题。甚至担任了班主任,我也刻意不在自己的班上任课。
时节好雨,无声润物。在我们迷迷瞪瞪的年代,您用飘逸、深沉、持久、平实鼓励我们,您用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执着启示我们,感谢有您,林老师!
作者简介:
陈晓松,男,1980-1984年就读于厦门大学中文系;现任职于江西九江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