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峰在一起很久以后,我发现我们从来不曾谈过心,不曾沟通过心里的感受,虽然当过教师的他口才超好,出口成章,幽默风趣,可他的这些本领从来不会用到向我表白上。就像当初他追我的时候就不曾表白过,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一样,这次重归于好,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是听到他跟那个老美说我是他女朋友时,我才知道我们俩这就算和好了。
我本来也不是个主动的人,他不表白,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我那时就觉得男人和男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我大学时的男友顺口就可以说:“宝贝儿,我爱你!”“宝贝儿,我想你!”只要我们单独在一起他都唤我宝贝儿,常常都会告诉我他有多么爱我,可峰好像对所有表达感情的话都难以启齿似的。我想峰可能就是个保温瓶型男人,内心似火,可外表冷漠。
爱一个人有时候说不出太多的理由,我那时候就是看见他就舒服,听到他的声音就舒服,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快乐,这就是所谓的看对了眼吧。我其实是很想表白的,很想告诉他我心里的这些感受,曾经有好几次,我心事重重地鼓起勇气问他:“峰,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吗?”我想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问问他究竟爱不爱我?你对我们的将来是怎么打算的?我还要等多久我们才会结婚?可每次峰看到我这种严肃的样子,就忍不住大笑,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他说我的样子很像团支书找落后同学谈话。之后他就经常在朋友面前拿我当挡箭牌,比如他如果不想做什么事,他就会说:“我不能怎样怎样,不然我们小伊又该找我谈话了。”
时间久了我也就放弃了或者习惯了这种不沟通也不表达内心感觉的恋爱方式,所以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沟通过,每次都被他用这种方式敷衍过去而不了了之。
没有沟通,就会产生猜疑。有一次朋友聚会,有人出谜语让大家猜,记得第一个谜语是“孕妇走钢丝”,谜底是“铤而走险”,第二个谜语是“飞机上做爱”,打一成语,听到谜面,在座的女孩子都羞红了脸,后来大家都猜不出来,出谜语的人就得意地公布答案,原来是成语 “一日千里”,谜底揭晓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而且就数峰笑得最起劲,最大声,最脸不变色心不跳,当时我就想,你究竟懂不懂“日”是什么意思就笑得这么大声?好象你深谙此道似的,你懂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峰始终没有流露出结婚的意思和对将来的打算,让我完全看不到希望和尽头,我开始怀疑他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最让我担心的是他有别的女人,我觉得一定是他在那个女人那里得到了满足,所以他才不需要我,可能有什么原因他不能跟那个女人公开在一起,所以他才跟我在一起。
我想如果他真的有别的女人,那么他的家里一定会留下痕迹,我那时经常一个人在他家里呆着,我就决定当侦探搜查他的房子,找证据。
我想最有可能的证据就是情书和照片,这样的东西最有可能藏的地方就是夹在书里,我是有经验的,我高中时的情书就是藏在书柜里夹在一堆讲义中,日记本藏在两个抽屉中间的缝隙里。峰有一个大书架,我就决定先从这些书入手找,我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翻,翻得我腰酸背痛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然后我开始翻抽屉橱柜,在床头柜的一个小抽屉里我发现一个女人的单人照以及她和峰的合影,可惜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峰将我的照片还有那几十封我在W县出差时写给他的信整整齐齐地放在那个小抽屉里,甚至有一些是我随手写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的纸条。比如有一次我在酒吧等得不耐烦,顺手拿起一张纸调皮地写到:“猪,你好讨厌,我都等了很很很。。。久了,你怎么还不走?你最好马上就走,不然我就把你的猪耳朵割下来。”我写完看见他走过来就顺手扔给他,我记得他看完后噗哧一笑就放到兜里。还有一次下班时正好在他家附近办事,我知道那个时间他不在家,我就是冲着蹭饭去的,酒足饭饱后留了张条子:“我饿极了,没经过你的允许,就让你家保姆给我做了顿可口的饭菜,妹妹上课去了,多谢哥哥!”没想到他连这样的字条他也叠得整整齐齐地收藏起来。
那段时间我一有时间就翻箱倒柜,每封信都打开看,床下的纸箱也拉出来检查,连臭鞋子都不放过,把手伸进去摸,可是还是一无所获。不过我也不是乱翻,我像侦查员一样能把东西一丝不走样地放回原位,除非他有反侦察能力,比如说放根头发在抽屉把手上什么的,不然他绝对察觉不到我在翻东西。翻了一段时间让我很失望,发现所有跟女人有关的东西都是我的,这个房间找不到第二个女人的痕迹。
有一个周末保姆放假,我们约好出去玩,正要出门的时候他的BB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酒吧打来的,好像说有什么急事,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他让我在家等他,他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转背我就又开始了我的侦破工作,找了十几分钟都还是一无所获,我也翻累了就坐在沙发上休息,沙发后面挂着一副中等大小的油画,好象是风景画,油画是用厚厚的木框裱起来的,所以画和墙之间有一个空隙。
油画没有任何反常,没有任何地方引起我的注意,我无法解释我之后的行为,我莫名其妙地毫无目的地把油画掀开一点,突然我看见油画后面有一个东西,我的心一紧,我赶紧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盘录像带,我的脑袋轰然作响,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要找的答案,峰的秘密全在其中。
峰离开的时候说酒吧出了点急事,需要他去亲自处理,他说很快就会回来,我发现录像带的时候他都已经走了大约二三十分钟了,我估计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但是我想我如果现在不赶紧放来看一看,可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峰是个做事谨慎的人,他可能很快就会把带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拿走,这样我可能永远错过揭开他的秘密的机会。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把录像带放来看看,开始动手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用颤抖的手将带子放入录像机,峰的电视机,录像机,倒带机我之前都没有使用过,每次他租了带子回来看,都是他在操作,那些错综复杂的遥控器,以及电视机,录像机上的按钮我都不知道怎么使用,也许是急中生智,也许学自控的人动手能力本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就凭着感觉东按一下西按一下,不一会儿还真让我给倒腾出来了。
就像我初夜的那天晚上震惊于男人与女人之间要做那样“恶心”的事一样,当我看到录像带上的画面的时候,我再一次震惊于男人与男人之间也要做那样“恶心”的事。录像里是4对外国男人激战,有白人战白人,白人战黑人,黑人战黑人,黑人战白人,不同的排列组合,我毫不怀疑我当时一定是张着嘴,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双眼盯着电视机屏幕,心里呼喊着“天啊!天啊!”
我觉得我的心理素质绝对是做间谍的料,我居然沉住气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先将带子倒回到开头,然后从头到尾以快进的方式浏览整个录像带,偶尔出于好奇暂停一下看看男人们究竟能干什么,浏览完后我就将带子放入一个像小轿车一样的倒带机里,在等待倒带的过程中,我感觉时间仿佛都停滞了,我听得到自己狂乱而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我刚刚将带子匆忙地放回油画后面,抓本书坐在沙发上装着看书的样子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那一刻我相信谍战片绝对不是瞎编的,因为现实生活中我就刚刚亲身经历了电影中的惊险场面。
我估计峰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是提心吊胆的,担心我找到带子,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我特别留意了他的表情,我注意到他进屋后警惕地环视了一周,我发现他的目光在那幅油画上不易察觉地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研究性地注视着我的脸,说: “我们现在赶紧走吧,快来不及了。”我们各自心怀鬼胎,我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又让我等了这么久,我刚刚在沙发上都睡着了。”我不敢想象峰进来的时候如果发现我正在看录像带,那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至今无法确定峰是否知道我动过带子,因为有两个破绽我当时就知道我无法避免。第一个是带子放在油画背后的什么位子,我发现带子的时候因为过度激动,没有注意所放位置;第二个是我不确定带子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我用倒带机把带子回到了头,如果他记得他看到了什么地方他就会发现我动了带子。
在我看到那个带子里的画面的一刹那,我就明白了一切,两年的困惑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在我心目中,那个道德情操高尚,要把最美好的留到最后的圣人终于走下了神坛。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中国大陆,同性恋是完全不能被社会接受的事,几乎跟流氓,变态狂,道德败坏画等号,因为那时人们都不了解同性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后果,我知道一旦峰是个同性恋的事情败露了,峰的一生就完了,他的事业也完了,在别人眼里,他将永远抬不起头来,将永远被人唾弃。我知道这不是件小事,我绝对不能说出去,于是我决定对此事封口如瓶,我要为峰死守这个秘密。
现在来说说我当时发现峰是个同性恋时的心情。如果用现在对同性恋的了解,我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倾情投入这段感情,对峰一直一往情深,突然发现我们绝对不可能有结果,我应该悲痛欲绝才对,可能没有人会相信,当时的我完全没有五雷轰顶,世界末日,万念俱灰的各种绝望,我更多的感觉是不知所措,感到困惑,因为我不清楚爱上同性恋意味着什么,我那时觉得同性恋就像抽烟,喝酒,赌博甚至吸毒一样是一种恶习,我觉得他是因为在酒吧那样混杂的环境中结交了不该交的坏朋友,是坏朋友把他带坏了,我想也许只要他有一次真正跟女人在一起的体验,他就会知道女人才能让男人更销魂,他就会把同性恋的恶习改掉。而且我想单凭一盘录像带就断定他是同性恋,是不是也太武断了?万一他只是好奇,借来看看追求刺激呢?
那个年代别说一个才刚刚20多岁的女孩子,我相信大多数人对同性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不是真正的了解,我天真地认为同性恋是可以逆转的,我想起我们中学学物理时做过的实验,两块磁铁,同性的两级用很大外力都不能把它们挨在一起,而异性的两级你还没把它们放在一起,它们就“啪”第一声吸住了。我坚持认为峰是被坏朋友带上了歧路,只要峰和我结婚,我们真正地融为一体,他就会醒悟的。
更可笑的是当我发现峰可能爱上的是个男人,而不是一个比我更年轻漂亮的女人时,我反而有如释重负,暗暗窃喜的感觉,我心想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男人?我当时最担心的是峰爱上酒吧里的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那时候别人都开玩笑说峰的酒吧是D市美女密度最高的地方,不但宾客都是些有钱人带着美女来显摆买得起相当于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一杯的洋酒,连服务生都是附近几所名牌大学挑出来的在校学生,有个像王祖贤,有个像张曼玉,总之个个18,19岁如花似玉娇艳欲滴,峰天天在花丛中工作我一直担心他已经被哪朵花勾引走了。
所以当我知道他是同性恋后,虽然心里有些疙瘩,特别是想到以他本来就不是很阳刚的形象,我怀疑他在同性恋的关系中很可能扮演的是O的角色,想起录像带上面的画面,我就觉得很恶心,但我仍然没有选择分手,我还是对他抱有希望,那时我已经24岁了,峰28岁,我们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我觉得只要结婚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之后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继续和峰交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记得那期间他派出所的朋友还带我们去射击场射击,那是我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真枪实弹地射击;我们还叫上其他朋友一起去看过歌星的音乐会;一起给省足球队的比赛呐喊助威,我只是多了一个心事,悄悄地在暗中观察谁最有可能是峰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