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后没有去D市，就直接从我的家乡飞去了老公的家乡。我走之前故意没有通知峰，我想来个先斩后揍，到了那边再给他打电话，因为我怕他劝说我，我知道他的口才了得，我怕我说不过他。

到了那边，我打电话给他，我说，峰，对不起，我们没有时间去D市了，我们已经走了，现在在我老公家。

峰非常失望，有些生气地说，我一直在等你电话，也通知了很多朋友，大家都在等你。

我也觉得很抱歉，觉得自己的做法也太过分了，于是就急急忙忙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一会儿说D市雾太大；一会儿又说孩子的爷爷奶奶催得紧。。。

峰本来挺生气的，可听到我在电话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慌慌张张地做检讨，没等我说完，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说，小伊，你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好了，我知道你不见我一定有你的理由。下次回来希望能见个面，这次我饶了你。
 
我松了口气，发现额头上竟然冒出了虚汗。

我最后在电话上要了他的Email地址，我说我回去就给你发Email，你收到我的Email时就会有我的Email地址了。
 
回美国后没几天，我就给峰写了封Email，我记得我是用英文写的，不知道是想秀一下自己的英文呢，还是那时候不太会用中文输入的软件，信的内容我已经忘了，估计就是问他分别这些年他过得好吗？总之，我自此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那时我的孩子还小，工作也忙，我在工作和家庭间忙得昏头转向，后来我也没有再给他写信，我们从此又失去了联系，我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是否收到过我的那封Email。
 
2002年3月，距上次回国探亲过了一年多以后，有一天我借了一盘一位同事刚从国内带回来的CD，这盘CD收录了10首英文歌曲，我上班路上就一边开车一边听，突然，有一首歌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首不是很流行的歌曲，我已经忘记了它的歌名，歌曲的旋律非常伤感，一位男歌手唱得如泣如诉，歌词的原文我也忘了，大意是：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对不起，我来不及说了
如果我曾经伤害你
请你相信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因为 我真的爱过你。。。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你为什么等不及我说
如果我曾让你快乐过
请你相信
我真的是真心的
我已经原谅了你
因为 我真的爱过你。。。


那时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峰了，但我一听到这首歌就立刻想到他，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因为我一直觉得峰其实是想告诉我实情的，他从来不是真心想骗我，他只是没有勇气而已，而我也有好多好多心事深藏在心里，我也想过，有一天，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我觉得这首歌的第一段是峰想要对我说的话；第二段我觉得是我想对峰说的话。

那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我决定下了班回家就给他打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个带广东口音的男人，我觉得好奇怪，怎么自己的手机还要让别人先接听呢？我想起以前他也常常让我去帮他回他的BB机。

我说，你好，请问峰在吗？

对方好像吃惊不小，警惕地问，请问是哪位找？

我说，我是峰的朋友，从美国打来的。

对方一听美国打来的，就更加谨慎，匆匆说道，你别挂电话，我去叫T来接电话。

在等待T的过程中，我觉得T的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接着电话里传来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地问，你是小伊吗？

我吃惊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T说，从美国打来的峰的朋友，应该就是你了。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峰的朋友，以前在酒吧见过你。

我心想我那时见过的人太多了，基本上都想不起来了，就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请问峰在吗？

T停顿了一下，然后艰难地说，小伊，你可能还不知道，峰已经不在了，峰出事了，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当场就懵了，语无伦次地问，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一年多前回来还跟他通过电话的。

T说，应该就在你回美9个月后，去年 9月份的一天晚上，雨下的特别大，他在酒吧又喝多了酒，一个人开车回家的路上和一辆大卡车迎面相撞，当场就走了。

我失控地叫了一声，接着失声痛哭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已经超过了我对突发事件的承受力。

T在电话上安慰我说，你别太难过了，峰一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峰这一生中唯一的女友，我们当时想通知你的，可我们联系不到你，没有任何人有你的联系方式。

我泣不成声地说，请把C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要马上给她打电话。

我希望C会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C无情地向我证实了T所说的一切，C甚至用有些责备的口吻说，你怎么现在才来电话啊？峰都已经走了半年了，你上次回来为什么不见他一面？你知不知道他后来打电话给我，说你已经走了的时候有多么难过，多么遗憾？

我无言以对，除了内疚和自责，我的心痛到麻木。

她叹了口气，声音也哽塞起来，唉，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已经不在了，最近做梦老梦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他跟我说他很孤独。出事那天晚上我也在场，酒吧搞一个活动，来了很多人，峰好像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活动半夜才结束，晚上又下起了雨，我们都让他的司机送他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自己开车，你都不知道，司机当时都上车坐在驾驶座位了，他几乎是拳打脚踢地将司机赶下去，我们全都劝不动，本来以为他只是回城里的公寓的，应该没关系，没想到他那晚是回郊外的别墅，后来才知道，其实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和一辆拉煤的卡车相撞，我是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噩耗的。

他心情不好？他什么事情心情不好？我好奇地问。我知道峰这些年事业一帆风顺，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让他心烦。

C欲言又止地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生意上的事吧。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C当时欲言又止。

我问，那个说广东话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有峰的手机？

C回答说，他是T请来的总经理，峰走后，T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个广东人来帮忙，因为公司的很多客户是用峰的手机和公司做生意，所以手机一直开通着。

我问，T是谁？他好像很了解我，能立刻说出我的名字，应该跟峰关系不一般吧？

C说，他们俩关系很好，峰把酒吧交给别人管理后，就和T合伙开了这家公司。

我心里有些猜测，但我不敢问。

C最后说，你赶紧给峰的弟弟G打个电话吧，他一直在找你，他还在那个偏远的小地方做一个小小公务员，已经结婚有孩子了。

挂了C的电话，我接着打给G。

我说，G，你恨我吗？你也相信我当年是因为想出国无情无义地抛弃了你哥，你哥因此再也不找女朋友了吗？

G说，伊姐，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G虽然比我还大两岁，可他一直把我当嫂子看，恭恭敬敬地叫我伊姐。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哥分手吗？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告诉我实话。

G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是不是因为哥哥的性倾向问题？

当我听到G这样回答我的时候，深藏在我心里近10年的迷惑，当年仅凭找到一盘录像带的猜测，第一次得到了证实。

我急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G说，哥哥在世时我就有些怀疑，可是一直不确定，哥哥走后，我清理他的遗物，我找到他的日记。

我惊奇地问，你哥哥写日记？我想起我当年像个侦探一样经常在峰的房间翻箱倒柜，我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日记。

G说，是的，唉，看了他的日记我才知道，哥哥其实很可怜，他的内心很痛苦，他一直都在挣扎，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听到G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哭起来，我觉得峰好可怜，我也好像看到他像C梦中的样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黑暗中，很孤独，很无助的样子。

我说，G，都怪我这些年没有好好关心他，我其实想过很多次想帮他到美国来，这里更加自由开明，在这里他应该生活得更快乐。

G说，伊姐，我也找到你当年写给哥哥的信，你的照片，还有你的日记。

我大吃一惊，急忙问，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G回答道，在哥哥的别墅卧室的床头柜里，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我再一次崩溃，多少年了，难道他都没有换过地方？

G说，哥哥对你是真心的，我们全家都知道，哥哥只谈过一次恋爱，交过一个女朋友，那就是你。

我说，我的东西还在吗？可以还给我吗？

G说，对不起，你的东西，还有哥哥的日记，都跟哥哥的遗体一起火化了，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再说，我当时也找不到你。

我想也好，从我和峰认识的那天起，那些东西每晚都伴他身边，就让那些我用我的整颗心深情地为他写下的文字，化作灰烬，和峰的骨灰混在一起，永远地伴着他长眠吧。

W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我趴在床上哭泣，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一边哭一边说，峰半年前出了车祸，已经去世了。

W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走过来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我的后背，我抽泣着跟他讲述了从早上听到歌曲突然想起峰，到我给峰的弟弟G打电话的整个过程，W仍然像当年我给他讲述我和峰的故事一样，静静地专心地听着，始终没有问一个问题，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几乎整夜没有合眼，我走了这么多年了，峰一直在同样的地方珍藏着我的信件，照片和日记的行为，让我对我之前一直认为他将我们的合影挂在客厅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在继续利用我的想法产生怀疑，我现在相信，峰是真的珍惜我的，因为卧室里的床头柜是别人接触不到的地方，他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峰还在的那些年，我很少想起他，就算想起，也多是想到他对不起我的地方，现在峰不在了，我再想他的时候，我发现我都是想到他对我的好，因为他的离去，才让我发现，其实在我的内心的最深处，我从来都不曾忘记过他。W整个晚上都抱着我，他也不说什么安慰我的话，但他只要听到我哭，就抱紧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第二天上班，我打开邮箱，找到峰的Email地址，我情不自禁地开始给他写信，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我心里的悲痛才能得到释放，而且之后几天，我天天都往这个不可能再回我Email的邮箱发信，给他写信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炎热的夏天在W县出差，我每晚坐在台灯下深情地给他写信的日子。

2002年之后，每逢峰的生日和祭日，我都会往这个邮箱发信，虽然我知道这些信都会石沉大海，峰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回我的信了，但定时给他发信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与安慰，峰以前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走了，我一个人仍然继续着我们的故事，直到去年，信发出去后立刻被打了回来，原因是邮箱不存在了，Yahoo可能没想到，关掉一个十多年没有人
log in，每年可能只收到两封信的邮箱，会让发这两封信的人痛彻心扉，因为我现在写完信，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发给他了。

峰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C和T都写信来问有没有话要带给峰，因为他们要去扫墓，我想了想，就给峰写了封信寄给了C，我让C打印出来，然后烧在峰的墓前。我在信中说，峰，当那一缕缕青烟徐徐升腾飘向天际之时，我相信你一定会看到我写给你的信。

峰的弟弟G告诉我酒吧有网站，并将网址告诉了我。打开网页，我发现网站设有留言功能，于是将留言翻回到半年前峰出事的那天，我看到有好多人留言悼念他，我一条一条地读，不知道为什么，对所有怀念他的人都充满了感激，仿佛峰是我的家人一般。

我继续浏览网页，有一页是好歌推荐，当我看到网页上推荐的那首歌曲的一瞬间，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那首歌曲正是我在车上听到，并且立刻让我想到了峰的那首歌，我说过这首歌不是一首经常听到的流行歌曲，以我对峰的了解，这个网站一定是按照他的意思设计的，以前酒吧的广告都是他自己设计，如果歌曲推荐网页有半年没有更新的话，这首歌一定是峰选的，因为我知道峰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给别人推荐好歌。

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神灵，而这一刻，我相信神灵的存在，因为我绝不相信这件事只是个偶然的巧合，我相信这就是峰冥冥中一直想对我说却来不及对我说的话，我的耳边再次想起了这首歌。。。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对不起，我来不及说了
如果我曾经伤害你
请你相信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因为 我真的爱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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