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一种看不见的竞争力
文|蒋勋
我对自己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可以随便去给别人拍照。
所以我没有拍下那张照片，但是那场景一直留在我脑海里。一个失明的盲妇人，却可以快速地编出非常漂亮的花纹。当时我在旁边用素描本记下了她编的图案。
我常常会被朋友批评说太怀旧，对那些东西的乡愁可能会使台湾停在农业和手工业时代，而不能实现现代化。
我也常常很自觉地批评自己太怀旧，可是后来我开始做比较深入的思考。
我觉得自己怀念的不仅仅是水缸，或者是草席，或者是龙柱，而是在怀念一种创造力。
所以为什么比较先进的国家都有所谓的民间文化材料保存？
我们可以看到日本做和服带子染绘的老师傅，大家把他奉为国宝，要他把这个传统染绘技法传下去，而不仅仅是保存和服带子而已。
这种染绘技法如果消失了，也许我们在整个创造力上会消失很多东西。
美如果是从长久的传统里传承下来的话，我们会有一种审美习惯。
在所有东西进来以后，人们没有判断力跟选择力，其实就成了决定一个地方是不是美的非常重要的原因。
美并不是“多”，美是你懂得选择。
“少”可能是一个不美的条件限制，可是“少”其实在客观反而有一种协调性和统一性。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每个行业都有它一定的竞争力，在那么强烈的社会竞争里，你究竟要怎样才能使美成为一种竞争力？
尤其你在从事美术教育工作，每年三十位专业的学生进到学校，你该怎么告诉他，美将来时在社会上有竞争力的？其实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达。芬奇坐在一堆毛发器官尸体当中，写了一句话：“奇怪，我没有找到灵魂。人类一直说存在的灵魂到底在哪里？”
读到这句的时候，是不是美得感觉忽然出来了。我相信美是人类生存的艰难困苦当中，使你发生信仰的那种东西。
我很想跟达。芬奇说，灵魂到现在还是没有被找到。是否有灵魂，只是你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可是对于解剖做得这么精密的达。芬奇来讲，他最后要问的居然是这一句话。
我们今天也许觉得参悟一朵花的开放，不见得比学知识更重要，这会让我想到我们的教育里是不是缺少了这部分。
我们是有很多知识和资讯，可是一朵花的开放，里面包含的东西是远比知识和资讯丰富的，你可能会对花有不忍之心。
我常常会珍惜教育里这部分东西，而这部分东西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发生作用，而不是此时此刻。
它也不是考试和学分所能衡量的。可是有时候我们没有耐心去感受这会是一个竞争力。
这个竞争力的意思是说，当看到社会里面堕落、糜烂或者低级趣味的东西，越来越蔓延开来的时候，你反而会想到看见一朵花而不忍踩踏下去的那种感觉。
那朵花可能是任何一个会在媒体上出现的人，可是你会跨过去，不去折损、侮辱他，也不去蹂躏他。
我觉得这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尊重，它是美，可是它会使一个社群最终以美为所有生命最高的典范。
康德曾经特别强调“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
我解释一下：他认为美是没有功利和目的的，就像听一首音乐、欣赏一朵花、看到晚霞时，我们有很大的喜悦感，可是这种喜悦感是没有目的性、也没有功利性的。
达。芬奇画出这么美得女性后，很多人都从心理学上解读他母亲缺席的故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忧伤，我也觉得生命怎么活都会有遗憾的部分。
那个遗憾的部分，如果经由一个很大的信仰和渴望，它会变成美。如果不经由一个智慧的方法，就会让人很痛苦，甚至抓狂。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财富怎么赚其实都有遗憾的部分，伦理怎么样妥帖也都有遗憾的部分，面临母亲的衰老，面临兄弟、姐妹、妯娌的争吵，它都有遗憾的部分。
这些都是我讲的遗憾，人在现实生活里一定有遗憾。
而面对遗憾时的从容，也许是发生美非常重要的时刻。因为没有习惯把美放到生命里去面对遗憾的状态，所以常常觉得要不断地去填塞遗憾，使得遗憾没有机会转换成美好的情操。
回到前面讲的小镇文化，当很多东西摆在面前的时候，你自己的节制力跟选择力在哪里？那是美。
那是非常重要的美。东西多的时候，反而变成很大的美学考验。东西多的时候，是一个非常要提醒自己的时刻，就是不见得一定我都要。
我现在还会经常到一个小镇住几天，看一本书。把平常的工作放下来，去追求自己的一个完整性。
当你不再是一个塞满的状态，你是一个空的状态的时候，东西会进来，你会听到声音。
过去我说一败涂地，有时候甚至很着急，现在觉得也许是我本身错了。
美大概就是一个很沉默的东西，大概就是从地上拣起一朵落花给大家看看，各自有各自的领悟，领悟或不领悟都不是重要的。
如果这个时候觉得人家不领悟，然后一直骂他，那不是在制造不美的东西吗？——我应该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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